商議完計劃與細節,宴席終于解散。
賈文拖着一身疲憊回房,他打算好好研究一下莫名奇妙出現在腦子裡的東西。
先前覺得這玩意兒像程序,不是沒有依據:它們如同數據,沒有實體,卻能在腦内搭建出一個“實體”。
例如,賈文想要查看關于冥窟的信息,這些信息就會浮現出來,變成一頁紙,投射在視網膜上似的進行閱覽。
除此之外,有一條無比醒目的信息格外矚目。
上面寫着:“距離開服僅剩十天。”
開服,什麼意思?似乎隻有遊戲開放才會運用這個詞。
而“十天”恰好跟他們所說的天災降臨時間一樣,二者之間會不會存在什麼關聯?
……
賈文費力地思索着,回房沒多久,之前伺候他的女仆端着食物走進來。
“坦尼森大人說,您在宴席上幾乎沒吃東西,但不能一直餓着。”女仆将食物一一陳放在桌上,随後靜候一旁,等待賈文用餐。
“謝謝。”可他确實沒胃口,也不餓,暫時不動餐具,繼續專心查看腦海裡的信息。
忽地,房裡冒出“咕噜噜”的聲響,動靜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明顯,賈文不可能注意不到。他抽離意識,望向聲音的來源——女仆正捂着肚子,一臉赧然地低下了頭。
“您還沒有吃過飯嗎?”賈文問。
女仆承認道:“沒有。”事實上,從今早直至下午,她都不曾進食。
賈文将豌豆燕麥粥往前推了推。“我沒胃口,一個人吃不完這些。正好粥還熱着,幫我把它喝了吧。”
“不、不能,這怎麼可以!”
見她連連搖頭,賈文無奈地放輕聲音。“就當幫我一個忙,浪費食物也不好,您說對嗎?”
女仆絞着裙子糾結一番,最終敵不過咕咕作響的肚子,慢慢接過豌豆燕麥粥和勺子,在賈文的再次肯定下,才敢舀起第一勺粥。
她還想在賈文面前保持恭謹,但她太餓了,恨不得直接捧着碗大口喝光,因而吃得很急,一勺接一勺地往嘴裡送。
賈文看着她意猶未盡地用勺子刮幹淨碗底,回想起之前在議事廳看到的景象,先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我叫米娅。”
“米娅,我想問一下,冥窟最近是不是……糧食比較緊缺?”
女仆米娅猶豫幾秒,輕輕點頭。“是的。兩個月前,冥窟經曆了一場戰争,厄爾悍人沖進村莊燒殺擄掠,搶走了我們很多的牲畜和糧食。”
這場戰争信息裡也有顯示。
萬年天災的預言出現後,巫師族們原本隻打算先私底下和領主商議,不願過早地對外公布,以免引起恐慌。
可偏偏最先洩露出消息的正是上一任領主本人,得知有巨大的禍事降臨,這貨居然先拖家帶口逃之夭夭了。跑就算了,還大肆散布預言,讓冥窟徹底陷入混亂。
而在冥窟的東面,有一個由遊牧民族組成的國家,就是女仆米娅所說的“厄爾悍”。
厄爾悍和冥窟不對付,經常騷擾邊境,侵襲這片領地,挑起或大或小的戰事。
領主跑了,又有萬年災禍的預言在前,厄爾悍自然要抓住這難得的機會。于是大舉攻打冥窟周遭的村莊和鎮子,搶走他們的資源,擄回自己家以備災禍。
一場單方面的掠奪,令本就混亂的冥窟雪上加霜。
盡管政務總管坦尼森等人主動站出來穩住局面,然而資源的短缺,尤其是糧食問題短期内卻無法解決。
後續的兩個月裡,大家隻得節衣縮食,餓一餓肚子,盡量摳出一些口糧當做存糧,以備不時之需。
賈文想捏一捏不存在的鼻梁,想起宴席上的肉,以及衆人的反應,心頭難免沉重。
那些菜肴,應該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吧。
他還想說些什麼,門口有守衛禀報,坦尼森派來的侍衛到了。
米娅女仆感激地再三道謝,收拾空碗退下。她的身影剛剛消失,一個魁梧如山的男人便邁進屋門,空蕩蕩的房間瞬間顯得有幾分擁擠。
這大塊頭的臉上燒傷遍布,脖子以上找不出一塊好肉。若是放在過去,賈文肯定不太敢與這種模樣的人直視,那些紅褐色的瘢痕實在是過于觸目驚心。
但他隻是稍稍心驚了一下,很快恢複平靜。
畢竟他自己都是一具活骷髅了,跟全臉燒傷的人比起來,誰更恐怖一點還不好說……
“欽定者大人。”大塊頭半跪行禮,舉起同樣有着燒傷痕迹的手放于胸前。他的嘴看起來半合不合的,沒想到動得還挺靈活,應該不會影響吃飯。
賈文把脫缰的思緒拽回來,趕緊将人攙扶起身:“你好,不用行禮。你就是坦尼森和我說過的佩頓騎士?”
“沒錯,大人,他們也稱呼我為‘火焰騎士’。”佩頓自我介紹,顯然對後面那個稱呼更為驕傲。
賈文欲言又止,醞釀半天,總算把這個略顯中二的稱呼叫出了口。
“好……好的,火焰騎士。我們明天什麼時候動身?”
“太陽升起前就得出發。”佩頓答道。
隻剩下不到十天時間,萬年災禍就會降臨,事情十萬火急,一刻都容不得耽擱。
此前在議事廳裡,衆人一并商量了具體計劃,确定明天就啟程離開極夜城堡,前往霧海尋找深淵之門。
“賈文大人,您居然不怕我的臉呀。”佩頓頰邊的肉一陣抽搐,似乎在笑,配合這話愈發驚悚。
他怕,但他更怕自己。賈文不好說出口,隻得讪讪微笑。
“從議事廳回來的路上,我見過一些人和你一樣,身上總有些……傷口。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我們最原始的模樣,大人。我們冥土上的有些人生來便有這些印記,據說是上輩子的死法,誰知道呢?”
說話間,隻見火焰騎士臉皮微動,戲劇變臉似的倏然變了個模樣,成了一個五官粗犷,有着正常人類樣貌的臉!
賈文驚奇地看着他的變化,又見對方變回燒傷遍布的臉。
“剛才給您看的,是我的正常模樣。但我覺得現在這樣更好,更有威懾力。”火焰騎士嘿嘿笑着,自豪地昂了昂下巴,“您不是也有原始模樣嗎,和咱們一樣!”
賈文一怔,火焰騎士說得有幾分道理。盡管不知道為何變成了骷髅,但按照對方的話來解釋,指不定骷髅就是他屍體的樣子,今後的某一天也能恢複過來。
他對此沒别的表示,搬來一把椅子,笑着請火焰騎士落座。
回到桌前,賈文的白骨手指在桌面緩慢而有節奏地點着,像在思考着什麼。
目前可閱覽的信息中,有一個問題格外矚目:他們把腳下的土地叫做冥土,而冥土内也不止有冥窟這個領地。
那國王去哪兒了?
原來真正的國王在“界外”,“界外”又是一片新的大地。也就是說,冥土更像一片獨立的大陸,一個單獨的空間,通過海洋和深淵之門開啟的通道這兩個媒介,裡面的人們可以自由來往兩地。
冥窟實際上屬于界外的奧蘭迪爾王國,上一任領主,就是那個卷鋪蓋逃跑的,就是國王親自授封的界外人。
于是賈文提出疑惑:“我了解到,冥窟有歸屬的王國。萬年天災的預言,你們的國王不可能不知道,那為何不向他求助?”
火焰騎士佩頓站在桌前,聞言,他嗤了一聲:“要是真想管,就沒後續那麼多事了。”
“實話告訴您吧,不是沒求助過,可是界外的國王根本不打算管——呵,如果隻是差了一位魔法師來‘幫忙’也算管……可那魔法師不得花上大把時間才能趕到冥窟嗎,反正直到現在都沒見着半個人影!
“界外國王甚至下令封閉深淵之門的陸地通道,以及離冥土最近的領地的所有港口,嚴禁冥土的人進入奧蘭迪爾境内。凡是登陸的,格殺勿論!”
賈文心中大震。
火焰騎士神色悲憤,擲地有聲地說着——
“界外的人把冥土叫做詛咒之地,把我們看成污穢之物,而那個界外的鳥王早就想讓我們消失了。萬年災禍是一個絕妙的機會,把我們困死在這裡,好徹底滅亡!”
“難道國王不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嗎?”賈文忍不住問。
他覺得荒謬至極,要是深淵之門關不上,災禍也會蔓延到界外,等冥土沒了,他們又該怎麼辦?
“唇亡齒寒,真是個好詞。我哪知道國王是怎麼想的?反正事實如此,他們非但不願意幫助,而且還把我們的後路堵死了。”
“……”賈文真是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事态的複雜程度已經超乎他的想象了。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火焰騎士看向賈文,目光尊敬而堅定,“有了您,冥窟就有救了。”
賈文沉默以對。
和今後幾天的随身侍衛打過照面,火焰騎士佩頓準備先行告退,不打擾賈文休息。
“明天卡隆巫師會和我們同行。”臨走前,佩頓說道。
“坦尼森呢?”
“坦尼森大人是政務總管,需要留在極夜堡處理事務,以防萬一。随行的陣仗不會太大,不過您放心,我們會保護好您。”
……
防止什麼萬一?
賈文盯着房門,火焰騎士的那句“以防萬一”可謂意味深長,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
罷了,他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憐,再琢磨也想不出什麼結果。
簡單洗漱後,他一頭栽倒床上,骷髅身闆薄如紙片,卻仍是有着一定分量,床墊微微陷進去了一些。
腦袋紛紛亂亂,在想什麼東西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今天發生的事情無序地播放着。
播到某個片段,床上的骷髅霍然坐起身。
女仆和各個廷臣們吃飯的樣子曆曆在目,他們都吃不飽了,宴席上那份被撤下去的烤羊肉應該不會被扔掉吧?還有沒喝完的燕麥粥……可别因為他一個人吃不進去,浪費掉所有肉啊!
我真該死啊!賈文自認厚臉皮,可此時也不得不升起幾分愧疚,有點崩潰地想。
總而言之,明天不管食物有多難以下咽,他是決計不會浪費的了。
還有一件事。
賈文眼皮子都阖上了,又猛然睜開。
要是真的死了,家人怎麼辦?
父母健在,起碼在他離世之前身體很好,家中還有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小妹,正在為了成為社畜而發愁。
工位上猝死算工傷,家人也能拿到一定賠償。賈文細數了一下自己攢下來的錢,存款雖然沒有想象中那麼多,但足夠補貼父母和妹妹未來的生活了。
人之将……不對,人之已死,沒什麼是時間沖不淡的,他更希望家人能好好生活,不要因為自己而傷心太久。
盡管他也很想他們。
确認好這件事,他重新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