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裹上初春新草的嫩色,昨夜一場小雨滋潤了嫩芽,泥土慢慢吸着雨水,有不少還挂在土地表面,濕潤的、盈盈地閃着水光。
馬蹄踏破土壤,一路濺起不少泥花,沿着小徑往遠處的城堡飛奔而去。
極夜城堡内,幾抹白色攀上褐發與胡須的男人坐在桌前,羽毛筆時而沾墨,不停地處理着文書。門口傳來動靜,他擡起血絲遍布的眸子看了一眼,侍衛正在詢問門外之人的來意。
“是萬年災禍的消息!”信使邊說邊吃進額頭滑落下來的汗珠,按捺不住急切,連聲要進門彙報。
門在下一瞬便被打開,信使急忙把信交到對方手上。
“坦尼森大人,深淵之門成功關閉了!災禍也沒了!欽定者和卡隆巫師平安無事,正在回來的路上,明天下午就能回到極夜城堡!”
坦尼森拆信的動作一頓,信件在手中不停地搖顫。他飛速掃了幾眼第一封信,凝重的面色一掃而空,叫來手下通知人員疏散。
“城堡裡的人可以送回去了。”
為了躲避災禍,他們這幾日盡可能地将婦孺們接進城堡範圍内,其餘直轄領地上的則就近送入聖堂,以及臨時搭建的庇護所。
他還沒拆開第二封,又有侍衛來報,說欽定者大人親口吩咐,讓坦尼森做好準備,要去迎接的話,記得帶上幾個護衛。
做什麼準備?政務總管坦尼森直覺不太對,但隊伍安全回歸,應該意味着災禍已經通過某種方式解決了。
次日下午,坦尼森披上衣服帶着信,喊人一起離開這裡。
回城的隊伍到得很快,嘈雜聲卻是翻了好幾倍,其他人疑惑回來的似乎不止一隊人馬,坦尼森隻字不語。
隻有他一個人讀過第二封信,也隻有他,懷着不亞于得知萬年天災的心情等待着……人站在那兒,魂還在消化信裡的内容。
等見到眼前的景象,坦尼森的神情一點一點皲裂了。
一幫身穿鬥篷、渾身上下都是黑色虛影,仿佛一團濃霧裹住全身的“人”,正密集地簇擁着“班師回朝”的隊伍,圍聚城堡之外。
賈文就坐在打頭的馬上,城門半開,坦尼森隻能出去迎接。見到此情此景,護衛圍成一圈将他護在身後,手放在劍柄上,随時準備拔刀出鞘。
“……您平安就好,賈文大人。”坦尼森環顧一周,對這些前所未見的詭異生物感到震悚,但見回來的一行人并沒有過多反應,他繃緊了神經問道,“這是……”
“信使給您的第二封信上應該有詳細說明。”
“您沒來得及看?”賈文翻身下馬,介紹道,“沒關系,他們是幽影人,也就是那些萬年天災。”
坦尼森看了,不過是無法想象,親耳聽到又是一番震撼。
在場衆人臉色俱是一變,隻聽賈文接着補充:“他們也是我的臣民,隻聽從我的号令。”
萬年天災,竟是王座欽定者的臣民???
他們一時間不知道要作何反應,該卸下心頭的重石,還是又一塊令人擔憂的石頭壓了上來?
趕巧,城牆方向傳來一點動靜,大家不禁側首望去,一小撮幽影人居然在偷偷嘗試爬上一處較矮的圍牆。
幽影人對攀爬似乎不是很擅長,可好像城堡内有什麼極富誘惑力的東西在等着他們,非得爬上這牆不可。有的還嘗試站在同伴的肩膀上,越疊越高,總之無所不用其極,企圖手腳并用地翻越過去。
守城衛兵被他們吓了個半死,剛要哆哆嗦嗦驅逐,唯一一個即将爬到頂端的幽影人手剛剛摸上來,登時就像觸碰了某種禁忌魔法,直接慘叫一聲,然後化成一縷黑煙消失了!
圍在旁邊嘗試的一群人說着叽叽喳喳聽不懂的話,不信邪地又送了一個人上去:同樣的結果,變作黑煙消失了。
每消失一個,便響起一次哄堂大笑,屢次嘗試無果後,他們才終于拍拍手散夥了。
唯獨賈文聽懂了。
[果然前面是非開放區域,沒有指令進不去,不然就得死。算啦算啦,改天再來試試,說不定還能卡個bug進去。]
賈文和坦尼森一起轉回頭,解釋一句:“……不是一般的臣民。”
“我已經下令,他們不得傷害冥窟的任何人,不得驚擾平民百姓,也不得擾亂城中秩序。違令便是自取滅亡——像剛才您看到的那樣。”
這些也是《玩家守則》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并非賈文自己制定的,而是玩家在登陸遊戲前必須簽訂的合同與注意事項。
跟剛才他的陳述相比較,區别也有:《玩家守則》中提到,特殊情況下,是否構成主動傷害,将根據任務内容來判定。
是不得貿然出擊,而非一點都不能動手。
因此,賈文有信心,保證原住民和玩家之間不會産生大規模沖突,他也會盡量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賈文繼續道:“考慮到貿然放進城中多多少少會讓人們受到些……驚吓,所以暫時不讓他們進入城内,隻在極夜堡附近活動。而這幾日需要您安排人手在城内先宣布消息,越快越廣,讓所有人都有個心理準備。”
坦尼森反應很快,問:“您大概有多少臣民到訪冥窟?”
“一共有八萬餘人。但他們是受深淵之門召喚而來,不會時時刻刻呆在冥窟。不過一天下來,至少能保證有三萬人以上在場,随時可以委派調遣。”
這是幾天回程路上,賈文觀察到的現象。
雖說熬夜肝遊戲的也有,隻是天天熬夜遲早會像他一樣猝死。玩家們自然有休息時間,而在休息期間,另一部分玩家會登錄,維持着一定的活躍度。
坦尼森沉默片刻,沒有多說些什麼,先讓守門的把城門全部打開,放隊伍回到城堡内。
那些怪物似的東西仿佛聽到了無聲的号令,一哄而散,朝着四面八方離開。
賈文牽着馬向前走出幾步,又駐足停下,看向身邊的一名幽影人。
回程的路上,這名玩家慢慢跟到了他身邊,還有兩位像他的老朋友一樣的隊友。他們不算吵鬧,談吐不粗魯,聊天時還讓賈文偷聽到不少關于玩家的事情。
關鍵在于,他們是這類高自由度、沉浸式、創造體驗類全息遊戲的老玩家。面對一些陌生或者不熟悉的情況,或許能給自己提供一些幫助。
“我能帶他們三個進來嗎?”賈文向坦尼森征詢意見。
坦尼森微微彎腰:“悉聽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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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都去極夜堡附近區域做新手引導了,要每個玩家去親自探索地圖,解鎖的區域也要記錄下來,今後合力拼湊出一張完整的冥窟地圖。
三個幽影人卻跟随車隊進入城堡。
玩家張羅和他的兩名隊友接收到了新任務,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雖然看不見對方臉上的表情,但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竊喜。
三人機智地沒有聲張這份隐藏任務,畢竟吸引其他玩家仇恨,被挂到論壇上“通緝”可就不太好了。
“建築比我想象中要大。”張羅仰起頭,望一眼高高的塔尖,接着好奇地參觀一路上看到的建築場景:馬廄、面包房、鐵匠屋、操練場……
在他左顧右盼的同時,也有不少原住民在偷偷看着他們。除了必須原地站着逃不開的守衛,其餘雜役仆從等等能躲的全都躲到了一邊,再不敢看第二眼。
玩家習慣NPC投來的視線,畢竟遊戲形象如此特殊,多打量幾眼反而增添了真實性。
邁入極夜堡正門,其中一位有着女性嗓音的幽影人開口:“内飾不錯,不過為什麼看上去又富又窮的?”
她發出和當初賈文一模一樣的疑問,另一位玩家崔耿替她解開疑惑。
“因為上一任領主奢靡無度,從裡到外重新裝修了一遍城堡,所以總體風格比較華麗。但後來領主跑了……”
崔耿滔滔不絕地為她講述前因後果,他是劇情黨和設定黨,向來對這些感興趣,于是提前做好了功課,對設定如數家珍。
末了,崔耿自得地說:[小梅,一看就知道你又沒怎麼讀過遊戲背景。]
ID叫梅拾佳的玩家瞅他那自滿模樣,不屑地回怼:[我更喜歡直接跟着劇情線走,别全給我劇透完了。]
幾人随賈文來到了議事廳前。進入議事廳需要例行搜身,沒收武器。三個幽影人立在門口,忽略掉護衛臉上躲躲閃閃的害怕,開始掏背包。
注意,此處的掏背包,并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掏背包——玩家自帶系統背包格,于是,衆人眼睜睜看着一個幽影人憑空掏出一把大斧子!
“張哥,你行啊,第一把武器诶!什麼時候搞來的?”梅拾佳驚歎。
[之前在船上那會兒,有NPC斧子掉了,我幫他撿起來,想還給他。結果他哭着說不要了,送給我,我就拿着了。]張羅淡然回答。
這三個幽影人時而講通用語,時而換回自己的語言。負責搜身的護衛被迫聽着,結果聽得也快哭了。
那一長串的回答是什麼?怎麼拿到的斧子?殺過多少個人,還是吃了死人之後将其據為己有?
幽影人在霧海出現時的場景,護衛已經聽回來的同伴說過幾句,恐怖得能讓人魂飛魄散。現在必須親自面對詭谲莫測的種族,又瞅着張羅那雲淡風輕的模樣,腦袋裡不停産生聯想,他愈發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