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派來的“兵”大多是老弱病人,病人不分年紀,于是孩子也被塞在軍隊裡。
一群将死未死的人,呼吸都嫌費口糧。大難在即,把他們送到災禍面前,既能打探冥窟的情況,又能扔掉這群占用剩餘資源的人。
聽坦尼森他們說,戰俘不全是厄爾悍的人,有一部分說話沒有厄爾悍口音。他們到底是從哪來的,需要再進一步詢問。
這事過于聳人聽聞,賈文感覺自己的道德觀又被震裂一個口子。帶病的戰俘先讓人隔離了,必須觀察一下,免得有傳染疾病帶進來。
待辦事項太多,需要一件件來。
而現在,賈文正站在田間地頭,和煦的暖陽灑在罩衫上,輕風吹起長外褂,勾勒出他單薄的骨架。
萬年災禍和厄爾悍的攻襲已經解決,萬幸沒有耽誤春耕。就冥窟這存糧情況,今年的農事尤為關鍵,關系到之後每一個人的每一口飯。
隻是……輪耕制度已經是二圃三圃制沒錯,賈文看着他們耕地用的農具,一張骷髅面容看不出變化,但他知道自己的眉頭在漸漸絞緊。
那些犁翻地太輕了,跟他剛穿越來吃到的烤羊肉差不多,隻傷及皮毛。
耕地要耕得深而勻,把雜草連根翻出來,讓水分滲得進去;種子撒下去,才能埋得住,同時有空間生長,還不怕被雜草搶掉營養。
最直接的關系,是影響到作物生長,未來的收成。
犁不行,需要改。前一晚他剛在夢境圖書館搜集過大量農業相關的資料,包括農具,這會兒總算不至于看見問題但隻能抓瞎。
他讓人叫來極夜堡的工匠,工匠一路趕過來,光秃秃的腦袋頂上出了一層薄汗。日光照耀下,跟賈文的頭蓋骨比起來,一時不知道哪個更光亮。
而這工匠渾身上下似乎隻有腦袋是幹淨的,衣服污迹斑斑,穿得亂七八糟,鞋子同碼不同樣。人像是還未清醒過來,悶悶地恭敬問候賈文。
他來到賈文身邊,見到後者正扶着沾滿泥土的犁仔細端詳,旁邊老農大氣不敢喘,以為做錯事了,向他投來一個緊張而委屈的眼神。
“賈文大人,這犁有什麼問題麼?”工匠吐字含糊。
“問題很大。”賈文嚴肅說。
老農臉色慘白,想解釋自己沒搞壞,但按照以往的經驗,解釋就是頂撞,會遭到主人更加嚴厲的懲罰。他剛準備兩膝一彎跪下去,賈文的聲音再度響起。
“老伯,幫忙扶一下吧。”
等老農回過神,已經扶着犁站好了。确認不是自己出錯惹大人不快,他松口氣,悄悄用餘光瞥着骷髅領主和秃頭工匠。
老農聽不懂二人交談的内容,隻知道在對着犁一通比劃讨論,說這兒的形狀可以改,那兒的犁頭可以變。秃頭工匠還用木棍在地上畫畫,他什麼都看不明白,領主大人一看便懂了。
“就是這樣,把犁頭做成垂直的,犁壁做成曲線形,地能翻得更深更徹底。”賈文高興于工匠竟然這麼快就能理解他的意思,每個地方講得大差不差。
秃頭工匠沉吟一會,兩道淺到看不見的眉漸漸舒展,人終于看着清醒了些。
他直起身,發現穿反一隻鞋,默默調整着。
“離開冥窟前一年,我曾拜訪過我的師父。那時看到他在研究怎麼改造犁。賈文大人,您說的改造方法,和我師父想象的思路十分相像,但有着更好的改進。”
提到“師父”二字,工匠神情劃過一抹落寞。
剛才交流中,賈文向他介紹的正是羅瑟拉姆犁,也就是後世改進薩克森重犁之後的版本。即使在他觀察來看,薩克森重犁在人們所用的輕犁裡都算先進的了。
薩克森重犁能夠适應較為濕重的土壤,犁得深,翻得起來。
羅瑟拉姆犁在功能上有更多進步,比前者輕巧,使用的牲畜也更少。
根據剛才的談論,以及工匠的說法,賈文判斷,或許界外的奧蘭迪爾王國已經出現類似薩克森重犁的犁具了,隻是尚未傳入冥窟。
“那麼……”賈文眼窟中的紫色在隐隐閃爍。
“做得出。”
“交給你了。”賈文鄭重道,言語裡甚至帶着幾分對方不懂的熱切,“之後還有很多東西要麻煩你,隻要肯做,肯鑽研,今後一定能成為一代匠師。”
秃頭工匠不置可否,對“一代匠師”的說法沒什麼反應。臨了再看一眼地上畫出的泥土印,默默告退。
……
賈文目送工匠離開,卻見那人走路沒走穩,打個趔趄,險些摔進地裡。
他和火焰騎士雙雙閉了閉眼。
雖然不能以貌取人,但秃頭工匠這狀态委實不像做工的,要不是沒聞到酒味,不然賈文都要以為對方喝大了。
火焰騎士佩頓現在作為貼身護衛,隻要賈文出極夜堡,他都會随行。
他為賈文遞過手帕,說道:“格倫這人隻對各種器具感興趣,會把他所有的精力放在做工上,而且木工、石具和鐵器都能做。”
賈文繼續擦着骨節上的土渣,他明白,佩頓是想讓他放下心。一開始興許有那麼一絲懷疑,但剛剛溝通下來,秃頭工匠格倫思路清晰,一點就通,疑慮随之統統打消。
“格倫的師父曾是奧蘭迪爾王室的工匠,他跟随前一位領主來到冥窟,現在也是極夜堡裡最好的工匠……”
賈文沒有表情,但兩隻窟窿眼要迸射出紫光了。
這麼有來頭?師傅的師父是禦用工匠啊!如果所言屬實,在這個時代,相當于八級工一手帶出來的兵。一個八級工能鎮一個廠,廠長都得好好供着,含金量不必多說。
火焰騎士往旁邊一看,被賈文突如其來的興緻驚一跳。跟在新領主身邊有一小段時日,他還是第一次見賈文對某個人如此感興趣。
隻是佩頓話還沒說完,續道:“就是……坦尼森大人也說過,這人聘用的費用太高了。”
“有多高?”
“是我薪俸的五六倍。”
一個工匠的薪資,能遠超他身邊的家臣護衛兼護衛隊長……太誇張了。
賈文似是将腹诽說出聲,佩頓贊同點頭。
“……能賺回來。”
嗯?佩頓融化的五官一滞,罕見地露出一絲茫然。
能做的東西多了去了,賈文周身氣質詭異地一變:高薪可以給,但要讓發出去的薪水發得有價值,榨得出最大效用。
仿佛另一抹異界幽魂附身賈文,名為“前老闆們”的人格在體内蘇醒。
秃頭工匠格倫醉漢似的走在路上,一陣寒風沿着脖頸穿過,他疑惑地看了眼太陽,抓緊衣領子,加快回去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