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她才有些遲來的尴尬。

“宋玉韫。”

那人驚訝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她都沒有看見臉，又是如何認出自己的？

唐棠當然是猜的。不過不算瞎猜，因為這雙手她下午才看見過。

那時，她站在趙娘子身後，肆無忌憚地打量着宋玉韫。

因為這人身上實在是充滿了違和感。

明明拿着扇子裝做公子哥兒的模樣，但虎口處卻長着厚繭，身姿較常人更加挺拔，顯然是常年練武的人。

再加上當時隊伍裡無論是擡棺人還是唐順，各個都蓬頭垢面，他卻衣着光鮮，看上去格外幹淨，完全沒有趕路的樣子。

實在很難不讓人注意到他。

唐棠冷聲問道：“可以松開我的手了嗎？”

她左手還被攥着呢。

宋玉韫輕笑，将緊握着她的手松開。

他嗓音不算低沉，卻十分有磁性：“需要我扶你嗎？”

略顯輕浮的調侃從唐棠的耳後傳來，滾燙的鼻息若有似無地滑過她的耳側。

唐棠忍不住顫栗了一下。

她翻了個白眼，扶着棺木的邊緣爬了出來

借着整理衣領的動作，唐棠撫過自己的後頸，将冒起的雞皮疙瘩按下去後，這才看向慢悠悠從棺材裡跨出來的宋玉韫。

這次他換了件黑色的長衫，沒再刻意擺弄扇子，倒更顯得他文雅風流。

“你到底是誰，來我唐府又有何目的？”

“沒想到宋某使出渾身解數，唐小姐都不為所動。”

宋玉韫在棺裡又是調侃，又是吹氣，還以為能讓唐棠态度放軟點，好使他可以蒙混過去呢，沒想到她竟然這麼鐵石心腸。

唐棠更是無語。

這家夥，也不知道靠這副過人的皮囊都幹過些什麼壞事，這都躲進别人家的棺材裡被當場撞破了，還能這麼若無其事。

怎麼這麼厚臉皮？

然而他就是這麼厚臉皮，大大方方地站着，絕口不提自己夜摸靈堂的事，隻任由她打量。

見唐棠一臉無語地看着他，宋玉韫也不尴尬，轉頭便聊起天來，話中盡是試探：“唐小姐今天下午在衙門裡的表現真是精彩。隻是沒想到，唐大人那個人盡皆知的傻女兒，竟然是裝的。”

他直直盯着唐棠，似乎想要從她的臉上探出真相。

可惜唐棠最不怕的就是心理戰。

于是兩個理直氣壯的人直愣愣地對視半天，最終都沒有得到答案。

還是唐棠先打破僵局：“宋公子好沒禮貌。難道就不懂得在問别人問題之前，要先回答問題嗎？”

唐棠的快言快語讓宋玉韫有些錯愕。

“唐小姐的問題我白天已經說過了，在下宋玉韫，來唐府，自然是借宿。”

“哦？那宋公子又為何會深夜出現在我爹爹的靈堂處？”

經過一天的庭審打磨，唐棠感覺自己對這個身份已經适應良好。爹爹兩個字喊出口時，也不怎麼覺得别扭。

“唐小姐為何而來，我便是為何而來。”

宋玉韫一本正經地瞎扯。

見這人胡攪蠻纏，嘴裡沒一句真話，唐棠便懶得再與他糾纏，幹脆獨自思索起來。

她回憶起白天的種種情形，加上唐順介紹宋玉韫時說過的話……

他來自京城，在唐老爺死後出現，主動替唐順解決麻煩，還貼心地将唐老爺送回家中。

而且，他剛剛說了什麼？下午的庭審？

唐順等人明明是接近接近傍晚時分才到家的，當時宋玉韫是随他們一同進的唐府。

而車隊裡，無論是擡棺的仆人，還是管事的唐順，都對今天下午在縣衙發生過的事情一無所知。

那他呢？如果他一直跟着車隊，那他又是從何得知這一切的？

唐棠不由得又想起他出現時的情景，眼睛眯了眯。

要麼，他曾經偷偷脫離車隊，入到城中整備過。

要麼，他不是一個人，而是還有同伴，這些同伴比他早一步進到城裡，還替他完成了打探消息的工作。

想想，一群練武的人，自京城而來，夜探唐老爺的棺材，他還能有什麼目的？

唐順的話仿佛在耳邊響起，唐棠轉過頭去，看向那副鋪滿碎石、空無一人的棺木。

“你是皇帝的人。”

宋玉韫戲谑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

片刻後，他又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問唐棠：“何以見得？”

唐棠卻勾起嘴角，得意地朝他挑眉道：“看來我猜對了。”

她面上笑得得意，心裡卻着實慌亂。

唐老爺在被天子傳召的途中病死，不，如今看來似乎是借病死遁。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唐順先前便是在撒謊。

唐老爺這番做派，分明是不想交出那個“東西”，否則他又怎會死遁？而且，如果唐老爺此去是為了将那“東西”交給皇帝，那他又怎麼會不帶在身上，而是在“死後”，才吩咐唐夫人代他交出？

唐棠無奈。

前有趙娘子虎視眈眈，後有唐順滿嘴謊言，這唐家，竟沒一個省心的！

也不知道唐夫人清不清楚唐老爺假死的事，恐怕是不清楚的，否則又怎麼會無故将家仆遣散？想來她是擔心唐老爺一死，這唐家便要大難臨頭。她不忍見府上的無辜跟着受連累，便決心辭去所有家仆。

唐棠沉思的樣子好似發呆。

宋玉韫叫了她兩聲，見她沒回應，于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唐棠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将那手拍開。

“啪。”

還挺響。

糟了！唐棠反應過來。

他可是皇帝的人！不管大小都是個官兒，這可不是她能随便對待的人物！

别看她在公堂上敢戲耍縣令，那是她當時腎上腺素飙升，再加上身後那麼多百姓捧場，把她捧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事實上，她慫得很……

“唐小姐力氣真不小。”宋玉韫睜着他那雙桃花眼一臉無辜地看着唐棠。

唐棠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抱歉抱歉。”

對了！差點把重要的事忘了！

唐棠猛地趴下，重新看向那香案底下的縫隙。

果然，那個東西不見。

不是有句名言嗎？

兇手總是會再次回到犯罪現場。

唐棠松了口氣，忍不住感慨道：“今晚真刺激啊。”

關于這個案子，她終于有頭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