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披着晨光重新來到鶴歸樓，經過一整夜的緩沖，遊萬洲現在平靜許多。扶着走廊扶手一步步往上，逐層攀登，來到了惠芷玉的樓層。

豈料一眼望見她的房門，心情又沸騰忐忑起。他緊緊捏住走廊扶手，低下頭盯住木制地闆，半天沒能邁出第二步。

吱呀一聲，還沒來得及看清到底是哪間房在開門，身體就下意識動起來，翻過扶手落到下一階。心髒砰咚狂跳，吵得他什麼也聽不清，隻能擡起一手摁住心口，努力深呼吸，試圖再次平複心緒。

這也太沒出息了。遊萬洲心中唾棄自己，但這雙腿愣是不聽話一動不動。一道下盤穩重的腳步似乎正朝他而來，遊萬洲立刻擡頭左右探看，尋了個窗，一腳踩上窗框跳出。

躲在屋檐上，遊萬洲糾結着坐下，一手插入發間抓撓，他真是看不懂自己了，現在想想，那聲響肯定是懷有功夫的李常安出來巡視，又不是安安，到底為什麼要跑啊。

他又換了個姿勢盤膝，悄悄探頭想去看看那邊動靜，至少得像段宇說的，他不能慫。

一旁的窗戶忽被推開，遊萬洲側身躲開迎面砸來的窗框，看見屋内推窗之人正是李常安。李常安正警惕着往這邊探看，見是他，訝異挑了下眉，說：“原來是遊世子，我還以為是哪個小賊。”

“嗯，是我，”遊萬洲松一口氣，擺起架子，“你可千萬别跟安安說我已經來了……我的意思是，等到了約定時辰，我再去見她。”

“為何？”李常安把耿直二字寫在臉上，道：“小姐今日起很早，已經在梳妝。現在世子你也到了，難道不是想盡快見面的意思嗎？”

尊貴的世子殿下紅暈上臉。他眼神飄忽，手指在窗框來回扣抓，半響才想出個理由，說：“雖，雖然我到了，但現在還不能見，這是驚喜。對，咳咳，不讓你說，那都是為了給你家小姐一個驚喜，懂了嗎？”

話出口，連他都覺得這借口實在拙劣。李常安上下打量他一番，猶豫片刻，讓了個位置：“世子，還是進來吧。你都被凍紅了。”

“不不，我就不進去了，”遊萬洲此刻就像被踩了一腳的貓，立刻擺手連連後撤，險些踩空踉跄一下，“我那個，你們還沒吃早餐吧，我去買早餐！”說罷，也不管李常安作何反應，自己飛身跳到樓下，奔向大門外。

李常安還未來得及張嘴，就見世子三兩下已經逃走。他一邊納悶分明樓内早已送來了餐點，一邊高興世子的身手又有進益，可以改日挑個時辰邀他比武了。

轉身，李常安就敲響了惠芷玉的門，禀告着：“小姐，我方才與遊世子說了兩句話，他說現在去給我們買早膳，估摸再過會兒就回。”

“嗯？”惠芷玉正撫摸着發上珠簪，聞言頓覺好笑，“你進來詳細說說，世子他剛才來了？”

在李常安一五一十的彙報中，惠芷玉仿佛親眼看見某人鬼鬼祟祟地上樓，又不知何原因一下子跑到窗外屋檐吹冷風，被李常安逮住時全身紅透支支吾吾，最後匆忙逃走的全過程。

若非梳妝台就在手邊可以倚靠，她都快要笑倒。用手帕拭了拭眼角淚花，惠芷玉心情大好，搬了張凳坐在窗邊，将鶴歸樓周圍街景納入眼底，視線梭巡搜索他的身影。她倒要看看，這早膳能買到何時去。

某人果然沒有走遠，一頂草帽混在人流中，若非他穿的是她親手送的衣服，恐怕就要混過去了。望着遊萬洲這邊紮入豆漿鋪，那邊又故意去排白面包子的隊尾。手上已經提了好些竹籃，一副為了拖時間無所畏懼的模樣。

實在太有趣，惠芷玉目不轉睛。遊萬洲像是察覺到什麼擡頭，警覺着與她對上視線，下一秒又立刻變了神色壓住帽檐低下頭去。惠芷玉此刻倒是真恨自己沒有輕功，不能去抓他了。

一路看他壓着帽子步履又碎又慢。入了樓，她才關上窗，讓知禮将門敞開，等着他到。

過了小半刻，遊萬洲才在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提着籃子沉默着緩慢進來。将竹籃往桌上輕輕放下，他咳嗽一聲小聲：“難得，你來一趟京城，這些特色早點鋪的客人多，不好排隊。所以晚了點……”

眨巴兩下眼，惠芷玉伸長胳膊去捉他手。遊萬洲驚地立刻背過去，她幹脆起身湊近他：“聽說你早就到了，怎麼不早點上來？買這麼多，一起吃吧。”

甫一湊近，便能感覺到他身子後仰意欲退步，又不知為何硬生生腳步釘住。聽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嗯，身子僵硬着入座，惠芷玉按耐住貓抓般癢的心，也勉強将視線移向竹籃。

知禮掀開一個個蓋布，衆多籃子裡躺着金黃玉米糕、乳白糯米糕、鹽酥小花卷、深色茶葉蛋、燦金油條、黑米粥等等，品種豐富異常。她現在十分确定這人是真将一條街的早點鋪都跑了一遍，眸光流到他面上。

“圓圓，你應該知道鶴歸樓會準備早點吧？”她夾起小花卷咬一小口，見對桌的遊萬洲低下頭隻顧用膳，壓根不回她話了。

也不能總是逼得太緊，否則他受不住又逃了怎麼辦。惠芷玉心裡默默盤算着，不再開口。與他安靜用過早膳，才将話轉向正事：“我們直接去昨天說的那家看吧，要是能合我意，就不用再跑另外四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