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
“醫生不讓抽。”
“現在呢?”
“後來身體一直不太好,沒敢再抽。”
“你說後來......是說......出事兒以後?”
“對啊。”
“你......什麼時候......”王安妮小心翼翼地問。
邵柯瞪她:“一次隻能問一個!”
王安妮洩氣:“哦。再來!”
“五魁首啊,六六六呀!”
“你又輸了!從實招來!”
邵柯幹掉一杯,啧啧嘴:“今兒手氣欠佳呀。剛問什麼?什麼時候出的事兒?”
“啊。”
邵柯摸了摸後腦勺:“零九年,零九年六月二十三号。”
王安妮詫異:“四年前?整整四年了?”
邵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是......怎麼?”王安妮目不轉睛地看着邵柯臉上的變化。
邵柯沉吟,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自己僅存的左手上。
王安妮心念不好,就連忙轉移:“你看我,腦袋瓜不好使!一次一個!下次!”
邵柯沒接茬兒,對王安妮擺擺手,然後說:“零九年六月二十三号,實驗室非常規急停性斷電,我去配電室查看,二号火線閃啟,一百一十千伏大工業用電從我右手進入通過雙腿與地面形成回路,當場休克,呼吸道粘膜損傷,十二指腸損傷,右臂、雙腿,重度燒傷,搶救人員當即決定截肢保命。”
王安妮怔愣。
邵柯睨她:“怎麼?吓到了?”
王安妮蹙眉,低聲說:“對不起。”
邵柯顧自笑了笑:“一開始挺難接受的,後來想這就是命,終歸都要過去的。電流沒過心髒,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了。”
王安妮的醉意似乎一下醒了,舉起一大瓶啤酒伸到邵柯面前,氣沖霄漢地道:“邵一億,我敬你是一純爺們兒!”說完咕咚咕咚把半瓶子啤酒喝的精光。
“喲!你這姑娘家都對瓶兒吹了看來我也得上瓶兒了!來,我陪你!”
王安妮半瓶下去眼冒金星,眨巴眨巴眼,晃了晃腦袋:“哎,我說,瞧您今兒是夠寒摻的,要不這樣吧,我再最後問你個問題,然後就輪你問我怎麼樣?想怎麼問就怎麼問!”
邵柯饒笑:“這可是你說的啊,一會兒問了什麼你可别跟我急眼。”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邵柯樂了:“You first!”
王安妮把桌上最後一串闆筋咽下肚,砸吧砸吧嘴,饒有興味地瞅着邵柯:“哎,你有女朋友沒?”
邵柯笑:“沒那福份。”
“那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邵柯白她:“問這幹嘛?”
王安妮嗤嗤笑起來:“那就是有咯!”
邵柯喝酒不說話。
“男的女的?”
“女的!”
“好不好看?”
“說得過去。”
“表白了沒?”
“沒想過。”
“啧,趕緊的!老妹兒我是你堅強的後盾!”
“人有男朋友。”
“啊?”王安妮眉毛一垂,“這就難辦了。這樣吧,好馬不吃别人窩裡的草,我給你物色物色,欽點上幾個上等洋貨給您送到府上?”
邵柯擺擺手:“别掰活了,不喜歡。”
“喲!你還挺認死理兒的。”
“行了行了。”邵柯不耐煩地躲開王安妮的火眼金睛,“說好一個,你都問一百個了,打住!打住!”
“好好好,我不對,自罰一杯!”王安妮舉起啤酒瓶囫囵下肚。
邵柯盯着王安妮,咽了口唾沫,有點不忍,把王安妮手裡的酒瓶子拉下來:“算了算了。一會兒喝得七葷八素的都聽不明白我問什麼了,那我豈不是吃了白虧。”
王安妮醉意更深,哈哈笑起來:“那成,趁我還有那麼點兒意識,趕緊放馬過來。”
邵柯頓了頓,手指敲了敲瓶身,兩眼望着頭頂的大燈泡:“我想想......這一時半會兒的我還真沒想過問什麼。”
王安妮不以為然:“你就一點都不好奇我?”
邵柯瞟王安妮:“好奇——那是相當的好奇!”
“Shoot!”
“嗯——你......和費德明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嘿!你還八卦上了!”
“别廢話!”
“大二。大一老鬥嘴,大二他表白好上的,歡喜冤家。”
“嗯。”邵柯應了一聲就沒再追問,轉而又道:“覺得你挺滿意現在的生活的,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王安妮促狹一笑:“看來你很好奇我的感情生活呀。”
邵柯閃爍其詞:“也不是,随便問問。”
“還早着呢。我覺得我自個兒空間挺大的,嫁了人生孩子怪耽誤事兒的,我還想再拼幾年,跟錢打交道刺激!”
邵柯不由笑道:“挺大氣勢啊!混得不錯吧?”
王安妮搖搖頭,臉上的笑容淡下去:“職場太黑,都他媽一群小賤人,前天剛被坑了,被那老賤人罵的狗血淋頭的。”
邵柯蹙眉。
“其實說來也習慣了,做金融投行這一行嘛,女人多,男人也跟女人似的,心眼兒多。上大學那會兒住在宿舍裡就一個個跟地道戰似的,生怕自己的資源消息被人搶了,競争——比的就是資源,我們統計瘋人院早上一開寝就人去樓空,我們六個除了睡一屋真沒什麼交情。後來一入職場深似海,元知良心是路人,更是給那些大中華區的洋鬼子老頭排着隊睡,就是賤!我不睡,我就成了異類,連一小助理都黑我,周四壓着上面的文件周五deadline前倆小時給我,光看都看不完,Rose叫我進辦公室一頓臭罵,根本沒處說理兒去。”
王安妮一邊抱怨一邊迷迷糊糊地趴到桌上,說到最後鼻子紅起來,叼着酒瓶子一通狂灌。
邵柯輕輕伸手撫了撫王安妮的頭頂,輕聲問:“想家麼?”
王安妮頓了頓,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邵柯:“你在外邊留過學,你也是背井離鄉過的人,你想家麼?”
邵柯沉默。
“那種感覺很複雜。你說想,其實挺想的,可是你反複往來于兩座城市,你就覺得自己不再屬于任何一個。你總是在路上的,你總是飄着,慢慢的,你反而開始享受那種在路上的感覺,哪裡也落不下來,就像《阿飛正傳》裡沒有腳的鳥一樣,覺得人生注定漂泊。有點兒悲傷,可也就是那麼回事兒。”王安妮嚼着舌根說着話,上下眼皮打着架。
邵柯怔怔看着昏沉欲睡的王安妮,很想抱抱她。
“每次在外邊兒受了委屈就想着嫁給費德明算了,他家境好,日後肯定不愁我吃穿買包包。可是我不甘,我拼了兩年才終于落了個北京戶口,别人上牌子得抽号,他爸說句話就是一輛新車,我那小寶來是挂我二姨名下的,你不知道撞車那天我多害怕,要是那車報廢了我真沒臉再跟我二姨讨個牌号,那我就得五點半起床,坐倆小時地鐵上班了。”王安妮閉着眼自言自語,絮絮叨叨把想說的不想說的通通端給了邵柯。
“邵柯,有時候我真挺累的......”王安妮有點哽咽,閉上眼頭一擺,吃着自己的頭發睡着了。
邵柯伸手把她嘴裡的發絲撥開,酒後的慵懶上來,俯身趴在王安妮旁邊,一瞬不瞬的看着王安妮紅紅的小臉。
“安妮小金魚?”邵柯喃喃。
王安妮暈暈乎乎地“嗯”了一聲,少頃便傳來綿長的呼吸聲。
邵柯笑,又喚:“安妮小金魚,安妮小金魚......”他試着伸手用食指畫了畫她彎彎的眉毛,然後順着鼻梁下來,在她的小嘴上點了點,軟軟的,熱熱的,吻起來感覺一定很好。邵柯收回食指,還是像開始那樣靜靜地看着她,能像這樣和她吃飯喝酒就挺好的,邵柯沒想過别的,她把不開心的事說給他聽是她信任他,邵柯覺得很滿足,現在能這麼一直看着她,就很好了。
初夏夜的風熱乎乎的,溫溫吞吞地吹在兩人之間的狹小地帶,邵柯閉上雙眼,一想到對面睡着他的安妮小金魚,就會禁不住笑起來。王安妮是一隻勇敢的小金魚,在北京城的汪洋大海裡闖蕩,有着百折不撓的愣頭青精神和一張能把人心裡說開花的小嘴,很多小魚都喜歡她,那裡面也包括一隻沒有魚尾巴不太會遊泳的小魚,他叫邵柯。
“安妮!”
王安妮一怵,酒勁兒正濃,頭疼得要裂開,身子一輕頭暈腦脹的似乎是被人打橫抱了起來。
邵柯聞聲睜開眼睛,看到高大偉岸的費德明竟然站在自己面前,懷裡抱着熟睡的王安妮。
“不好意思啊,邵先生,你看安妮沒大沒小的,讓您見笑了見笑了。”費德明臉上陪着笑,和邵柯點着頭賠不是。
邵柯有點兒恍惚,呆呆看着費德明懷裡的王安妮。
“帳我結了,你看這丫頭狼狽的,我給她先送回去了啊,不好意思了今兒晚上,對不住,您日後千萬别跟她急眼。那我先走了啊,邵先生,真是對不住哈。”費德明抱着王安妮轉身就要走。
邵柯也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麼神經病突然一把拉住王安妮的袖子。
費德明一步沒邁出去,還以為哪兒挂住了,回頭看見邵柯一隻手抓在王安妮袖子上,整個人快從輪椅上掉了出來。
費德明狐疑:“邵先生你......”
邵柯自覺失态,目光閃爍,視線落在地上的高跟鞋上,有些慌亂地松開王安妮指着地上的高跟鞋有點結巴:“高......高跟鞋。”
費德明一看,擡頭對邵柯憨笑:“謝謝啊。”說着撿起地上的鞋放在王安妮懷裡,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邵柯看着費德明的背影心裡像針紮一樣疼。
“小哥兒,你喜歡那姑娘吧。”
邵柯擡頭,看到光頭老闆拎着一瓶酒坐到自己面前。
邵柯目光落在桌面上,沒說話。
“咱先不說這姑娘是有男朋友的,我這人說話直,你别嫌難聽,就你這樣的條件,”老闆的目光在邵柯身上一掃,頓了頓,“還是别想了。你就是為人姑娘着想,也别老跟人家在一起了。”
邵柯一隻手一下一下地扣着輪椅扶手,還是沒說話。
光頭老闆喝了口酒,給邵柯面前的空杯子也斟了一杯。
“人是我叫來的,比起他女朋友,我跟費德明那小子還是挺熟的。你也别怨你哥我,你知道我這把年紀怎麼現在還打光棍麼?我也年輕過,我也喜歡女孩子呀,可我就一擺攤兒賣燒烤的,我總不能讓人姑娘跟我這麼一輩子吧?人呐,尤其是感情,越喜歡越不能自私。”
邵柯喉結一番,聲音喑啞:“我隻是想和她吃頓飯。”
我就,就隻是和她吃頓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