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溯甯？”百裡行歌假裝驚訝，“是之前那個來騷擾我們的極晝軍統帥？他頭上的毛确實很醒目。”

淩焓聲的喉結滾了滾：“就是他。”

百裡行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已經逐漸進入淺眠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如果要探尋更多東西，我們得往邊緣走。”淩焓聲的聲音中含着濃濃的睡意，“可能會嘗試穿越黃昏。”

百裡行歌眉頭一皺：“怎麼穿越黃昏？”

沒人回答他，随即而來的悶在面具裡細微的呼吸聲。

夜色逐漸席卷兩人，周圍被籠入一片漆黑的墨色。在後座的角落裡突然亮起一點光，那是淩焓聲翻出來輔助維修的小燈，被百裡行歌拿走塞進了衣服口袋裡。此時他把刺眼的燈光捂在毯子下，就這這點光芒開始翻閱資料。

均勻翻動的紙張聲具有一定的催眠功效，但百裡行歌此時無比清醒。他看完這一本被淩焓聲事先歸納整理的資料，短暫熄滅了燈光，腦子裡卻沒有像以往那樣開始自動處理新的信息。

又或者說，他現在非常渴望得知另一件事。這種渴望目前已經呈壓倒性的姿态占據他的腦海，使他無法靜下心來思索任何其他事。

夜色越來越深。終于，他重新打開了燈，讓微弱的燈光局限于外套内，隻在縫隙中透出一點溫和的殘餘。就這這點殘餘，他能清晰看清不到半米外那人臉上的面具以及耳後的扣環。

連續一周，面具都未曾從他的臉上摘下，原本脆弱的皮膚早已不堪重負，在耳後呈現出幾近破皮的绯紅。

如果是常年佩戴面具的人，應當不會留有這種痕迹。說到底，這人似乎還是不肯與他交心。

百裡行歌從來不屑于處理人際關系，但此時此刻他卻感到挫敗。這種挫敗不同于他得知自己不可能獲得異能時的空洞絕望，而是逐漸轉化為另一種極其陌生的沖動。

他待在原地默默看了一會兒，突然俯身，讓這段原本便不遠的距離變得更近。他能聽到那種均勻的呼吸聲變得更加清晰，在這個本就狹小的空間中大聲宣告另一個個體的存在。

你究竟是誰？

他冷靜地審視這點不被遮蓋的皮膚。它在越來越寒冷的空氣中散發着難以忽視的熱意，昭示生命的鮮活。

于是百裡行歌确認，這人的确是累極了。

他不再猶豫，伸手解開了這人耳朵下的搭扣。面具一下子松松垮垮地覆蓋在臉上，仿佛下一秒就會順着臉部弧度滑下去。

但下一刻，熟睡的人因突如其來的冰涼動了一下。

百裡行歌立刻縮回手，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方位，延遲地屏住呼吸，直到那人停止動作，呼吸也恢複了原本的平靜。

面具依舊耷拉在那裡，仿佛等待着他的二次光臨。

百裡行歌搓搓指尖，有些懊惱自己的魯莽。但很快他便調整過來，逐漸放松僵硬的身體，開始第二次試探。

這一次他順利得手，指尖輕輕夾住面具邊緣。呼吸在微微顫抖，他索性不再呼吸，将所有心力集中到答案揭曉的一瞬。

面具終于在附加力度下滑落，露出淩焓聲沉睡的臉。白皙肌膚上灰黑色的鱗片在呼吸下一張一合，像某種魚類的腮，帶着獨屬于冷血動物的潮濕。他雙目緊閉，胸膛起伏，似乎沉浸在恬靜的夢境中。

百裡行歌整個人都僵直了。

現在已經不是他如何把面具重新弄回去的問題。他回憶了一下這幾日自己的行為，那種對未來的絕望感在這個寂靜的夜裡突然又湧上心頭。

他，竟然，在大祭司的車上，騙吃騙喝。

原本合理放置的雙手失去了栖息地。他縮回自己的位置，關掉燈，企圖說服自己什麼都沒發生。

幾分鐘後，他突然開口，聲音是強壓着的平靜：“你醒了。”

蛇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

“嗯，怎麼發現的？”淩焓聲的聲音中還夾帶着沒睡醒的軟綿感，這讓百裡行歌更加無所适從，“我以為我裝的很好。”

“這是正常人的睡眠狀态，不是你的。”百裡行歌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抱歉，我隻是覺得您的面具戴太久，會對您的面部皮膚狀态造成影響......”

“你那麼緊張幹什麼？”淩焓聲疑惑地打斷了他，“我又不是什麼吃人的怪物......好吧，我的臉确實與普通人有些許不同，但也不至于讓你慌成這樣吧？”

他摸摸自己的臉，判定上面并沒有褶皺。

“您的臉是完美的藝術品，請您不要妄自菲薄。”百裡行歌近乎條件反射道。

“唉......”淩焓聲歎了口氣，“我就知道露臉後會是這樣的結果。但你想錯了，我不是你想的那個人，又或者，用更直接的話說，我此時并非大祭司。”

百裡行歌偏頭看着他。

“......但此事說來話長，天亮有空再跟你說。”淩焓聲打了個哈欠，手指輕輕一勾落在地上的面具，把它甩到更遠的一頭，“睡了，别動手動腳，晚安。”

百裡行歌：“......晚安。”

*

夢境中依舊充斥着血腥□□，但淩焓聲已經習慣于此。他坐在骸骨堆就的高塔上，注視着一群扭曲的靈魂向上攀爬，試圖将他拽下。

他默不作聲地踢了一腳。夢中依舊遵循地心引力，一塊不止從哪裡掉下的骨頭順着這一腳的力道滾落，準确地将離淩焓聲最近的影子擊落。

帶着怨氣的魂靈從高空摔下，掉進密密麻麻的集群裡。

自從再次拿到焰心劍激活命運之樹的力量，這些夢境又開始反噬他。不過他對此早有準備，噩夢對他的影響不過就是不太安穩的睡眠，他的精神依舊保持穩定。

他能感覺到這種影響随着焰心劍的離去而衰弱，逐漸轉嫁到另一個自己身上。對于早已預知的結局，他從來不會試圖改變。

“命運之樹......”他喃喃道，“為什麼會選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