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溫攀升得如此之快,人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受影響?無礙性命不代表就不會難受,光瞧他額頭上冒出的細密汗珠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沈恪垂眸,看向他們十指相扣的手,心底竟沒有厭惡作嘔之感,連他自己都頗覺意外。
意外過後,翻湧的眸色反而逐漸平靜下來。
這隻手軟軟糯糯,對處正處在高熱下的人來說好似一塊天然散發出涼意的軟玉。他不動聲色的扣緊,道:“這藥過兩個時辰便可自行緩解,嫂嫂還是先回内院吧,免得讓人發現。”
他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崔令儀怎麼可能放心把他一個人丢在這裡?
環顧四周,發現前面不遠處有間廂房,道:“我先扶你去那裡休息會吧?”
待在這裡随時都可能會有人過來,讓人看到他們鬼鬼祟祟的湊在一起指不定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沈恪虛弱點頭,“好。”
崔令儀扶他過去,推開房門時一股陳年的潮腐味頓時撲鼻而來。這間廂房也不知多久沒有住人了,裡面的陳設十分簡單,除了幾張桌椅外再無其他,上頭還落了層薄灰。
她扶沈恪躺在僅有的那張羅漢榻上,直起身子見他呼吸粗重,連嘴唇都燒得殷紅。輕輕歎了口氣,道:“你先在這裡歇着。”
說罷,轉身出去了。
屋内寂然無聲,暖黃的陽光照射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沈恪擡起手臂遮住上半張臉,同時調整呼吸盡量讓自己好受一些。
那藥雖然不會傷及性命,但高熱不退卻是貨真價實的。此時的他像是身處在熔爐當中,四肢百骸從骨子裡透出酸痛。腦袋暈暈沉沉,不知天地為何物。
他對這種感覺并不陌生,以往比這更痛苦的經曆不勝枚舉。小小高熱還不至于讓他放在眼裡,眼下隻需靜待藥效過去即可。
窗外樹影婆娑,映在白牆上交雜錯亂。
恍惚間,忽然聽到門口傳來動靜。沈恪立即從昏沉中清醒過來,眸光冷冽的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定睛一看,卻見崔令儀挽起袖子抱着一個裝滿水的木盆進來。他怔了怔,聲音沙啞道:“你沒走?”
崔令儀抱着那笨重的木盆好不容易才挪到羅漢榻旁,喘着粗氣道:“你燒成這樣,我怎麼敢走?你要是一不小心燒死在這裡,那我身上豈不是平白又背了條人命?”
說到底,沈恪也算是因為她才會吞下那顆藥,于情于理她都不該一走了之。而且,這未嘗不是一個提高沈恪對她好感的契機。
唯一麻煩的是,她是偷偷跑出來的,總不能吩咐下人去打水。幸好附近就有條清溪,不過盛水的容器卻又是個問題。
她翻遍附近的房間才找到這個笨重的木盆,又費九牛二虎之力端了過來,累得胳膊這會兒還在發抖。
沈恪輕笑出聲,躺回榻上,身體放松下來,“倒是我連累嫂嫂了。”
“你少說兩句吧,不舒服就多休息。”
崔令儀把随身攜帶的帕子放在水中打濕,擰成半幹後敷在沈恪滾燙的額頭上。
然而此舉效果甚微,忙活半晌,沈恪眉頭緊鎖,嘴唇煽動,燒得更加厲害了。
她心裡實在沒底,不知道沈恪這樣燒下去到底要不要緊?不過沈恪應該不會蠢到自己拿性命開玩笑吧?
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依舊沒有定論。看着他越來越難受的模樣,崔令儀忽然想起年幼時她娘照顧她時的情形。
咬唇思索一番,她将帕子重新放在水裡浸濕,冷透後擰幹。然後坐在了榻邊,握起沈恪的手輕輕擦拭。這麼做雖然也沒什麼效果,但至少能讓他好受一些。
擦完兩隻手後,她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動作。随即探身上前,松開沈恪的衣襟替他擦拭頸下。
崔令儀本以為沈恪已經睡下,所以才敢壯起膽子這麼做。
可當她擦完擡頭時,卻見沈恪正睜着眸子看着她,頓時吓了一跳。那雙眸子如同古井般幽深,幽深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把她吞入到無邊的黑暗當中。
崔令儀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來緩解此刻詭異的氣氛,然而眨個眼的功夫,那讓她毛骨悚然的感覺便又消失不見了。沈恪依舊是那副虛弱蒼白的模樣,好似一切隻是她的錯覺。
她咽了口唾沫,問:“你、你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謝嫂嫂。”沈恪回道。
“那就好,我瞧這裡應該不會有人來。你在此好生歇息,等藥效過去,我先回去了。”
“嫂嫂小心。”沈恪斂眸,沙啞的聲音裡含了些許溫柔笑意,如同蜻蜓點水般。
崔令儀根本沒注意,胡亂的點了點頭,随手把帕子搭在木盆邊緣便起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