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塵腦海中閃過風圖南曾來找自己，叫他放過風青岚私貪軍銀一事。

那日，在城郊亭上，他義正嚴辭回答說：“身為監察禦史，在下恕難從命。”

風圖南動了動花白的眉毛，額前的褶皺又添了幾層，眼裡已是兇光畢露。

“沈氏小兒，我風圖南征戰一生，威武了一輩子，從未求過人，更别說你這樣一個小輩，你如此鋒芒在外，可是非要置我兒于死地不可？”

“風老爺子，你太擡舉你這位公子了，從始至終，沒有人想害他，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不還是你老爺子教會我的麼？”

風圖南淩然望他：“果然，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沒能忘卻孤雲亭那一幕。”

“忘卻？等你家公子繩之以法，風大人可以試試，自己能不能做到。”

夜深人靜，沈輕塵沉思片刻，望着眼前的南笙：“你說的不錯，青州一案隻是個警告，現如今，他已然動了殺心，想要借此機會為兒子報仇。”

可忽然，他頓在那裡，猛然回身：“可是殿下，叫人去尋福源客棧掌櫃之事，隻有你我二人知曉，你既說他有心害我，我又怎知，不是你把這消息親手送至他手上的？”

他整個人站在跳動的燭光裡，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一雙眼睛緊盯着她的神情，似乎想在她臉上得到更妥帖的回答。

忽而，他又道：“不過，你剛剛說，動手之人，是魏王？”

南笙靜默地應對着他的質疑。

直到不得不開口，也才簡明扼要道：“侯爺有此懷疑，也是理所當然，但恐怕我之心思，早已被所近之人看透。”

“所近之人？”

若非江湛，那隻有······

“你是說傅雲傾？”

短暫的沉默後，他道：“不可能。傅雲傾同你一般，都是桓王府的人，莫說她隻一介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就憑她往日出入南夏宮廷的身份，風家怎會信她的話？

再者，我與魏王并無私仇，他堂堂一員大将，還不至于千裡之外暗箱操作，傷我性命。”

“既如此，侯爺又為何殺了房管事？”

沈輕塵一怔，其實這人，他還真沒打算這麼快就殺，隻是成婚那日意會到她這新娘子的暗示，才覺得須得連根拔除才能換一份安心。

他跟孫寒英往日的确無仇，可近日的怨，卻已在暗中蓄勢。

“你父親沈硯辭為了沈度的官事，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從魏王到風家，從朝内至朝外，連桓王府上，他也曾登門拜訪過。”

沈硯辭被風圖南拉攏，已不是一次兩次了，為了一個爵位，同樣為了沈度，他們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可這與青州一案又有何聯系？

“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此事之所以受阻，或真如你所言，皆因我而起。

我與傅雲傾原本也算花開并蒂，生長在同一處，如今雖然離心，但對彼此的心思，并非沒有分毫忖度。

我不顧桓王反對，貿然與你說親，她亦以一己之力，攀上魏王的高榻，無論真心與否，我們如今同時嫁于你們兄弟二人，雖則多半隻是為己籌謀，可将來的夫君是何性情，是何身份，卻早已谙熟于心。”

傅雲傾自然也記得，上一世魏王是如何陷害沈輕塵，如何将他親手送至昭獄的了。

或許從看出她屬意于沈輕塵時，便已在暗中猜測她應對青州一案的态度。如今才會預見到沈輕塵會重新派人前往客棧尋找線索，來了個請君入甕，輕而易舉将他們唯一的一點希冀扼殺在搖籃裡。

“照你的意思，是她有意針對你？”

南笙忽而想起他平日裡對傅雲傾捉摸不定的态度，換了個語氣：“此事，說到底，怪在一個巧字，既然你是暗中派人去探，驚動官府是一則，證人被提前滅口又是一則，這些都發生的太過及時，太過湊巧，布局之人若非我身側之人，那隻能是侯爺身邊的了。

且，無論這背後作祟的是風圖南，還是魏王，亦或者兩者都是，眼下最要緊的，還不是找出誰在布網構陷，而是要證明青州案背後之人，不是你沈輕塵。”

沈輕塵：“此事明日便會上報朝廷，隻怕我明早出了這門，很難有回頭路了。”

南笙沉吟片刻：“侯爺以為，如何能化解此局？”

沈輕塵看她一臉誠懇的樣子，心裡微動，他今日找她，打的便是她的主意。她是江湛的人，隻要她在自己手裡，江湛難保不會出面。

但遲疑在于，他見過她小心翼翼提出讓自己求娶她的樣子，亦記得去桓王府提親那日，江湛話裡話外透出的不滿與威吓。

此刻聽她這般設身處地為自己解憂，不覺有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無奈與惺惺相惜之意。

于是一改方才的生硬語氣，同樣誠懇道：“不瞞殿下，你未來之前，我能用之人，無非一個你，可現在看來，此案關鍵，還是風青岚一事。風青岚為人狡詐，生性貪得無厭，但他同樣膽小如鼠，及愛惜自己的性命。

從左屯衛到庫部司郎中，若非背後有更大的勢力，他絕不敢亂來。

風老爺子年邁，即便是看在皇後的面子上，也不可能讓兒子做這種糊塗事。

可魏王身在邊境，幾個家臣卻早在兩年前就随王軍入了栎陽，且與風青岚往來頻繁，你方才那句‘兩者皆有’，恐怕才是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