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深宮,一股旋風扯動衣擺,拍打着一側的石欄。
沈輕塵站在石階上,望着高牆之上綴在空中的點點星辰,仿若回到了多年前在孤雲亭最後一次見到師父的時候。
“輕白,要是你還在就好了。”
輕白是他弟弟,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孿生胞弟,小時候輕白被送去外祖父身邊照顧,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都已經六歲多了。
在沈輕塵的記憶裡,輕白總是在哭,或者隻會默默地望着他,但卻不大會說話。
後來母親去世,外祖也相繼離世,兄弟倆眼看着父親熱熱鬧鬧續了弦,便到了師父門前。
幸而師父他老人家念着外祖,對他們兄弟倆視如己出。
他不像父親和母親,總是無視輕白,而是對他和輕白一樣的好。輕白也終于明白了他老人家的苦心,一點點學會了說話,兄弟倆難得過了幾年安生快樂的日子。
可這一切,在他見到師父屍身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輕白失蹤了。
他找遍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弟弟。父親心冷,失了個兒子,竟像沒事人一樣,反而把他關進後院的地牢,直到他昏死三日之久,才将他撈了出來。
寒冷的冬日,天上下了好大的雪。
他躺在屋門前冰冷的石磚上,眼裡隻看得到微弱的光線。忽然,飄向他的雪被近側的燈籠一照,也如今日這點點星辰般璀璨,然而比身上更冷的,是下一秒傳到他耳側的聲音。
“罷了,既已去了,也算是了了這場冤孽,叫人打副棺材,拉去葬在他生母身邊就是了。”
“可是老爺,這後事還是要辦的,否則人家該說咱們了。”
沈硯辭冷哼一聲:“過幾日便是沐兒的三歲生辰,什麼喪事不喪事,一個不知名的小子而已,你現在就叫人把他拉出去葬了,咱們沈家,全當沒有這個冤孽。”
有那麼一秒,心裡的那抹光,差點就散了。
可很快,耳側又有聲音說:“真是随了那賤人,天生就是個賤種,老爺子糊塗,好好一個爵位,非得給這樣一個賤骨頭,我看就是天生福薄,承不住這福分,克死生母,又害死了弟弟,活到現在,也算老天爺開了恩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地撞擊着那顆幼小的心髒。
原來在他們眼裡,他的母親,他的弟弟,竟都是被他害死的。
一向讓他引以為傲的父親,竟也是這般看他,所謂親人,竟是如此·······
廊前的燈籠搖搖晃晃,他仿佛看到了母親微笑時的樣子。
“輕塵,别怕,弟弟會陪着你的·····”
弟弟·······輕白·······
忽然,耳側傳來一個幼童的聲音。
“娘親,你看,他動了。”
婦人沒好臉色:“小孩子,胡說什麼呢,别過去,沾上死人,晦氣。”
“可我真看見他動了。”
随後,一個黑影擋住了他眼前的那抹光,有人拍了拍他的臉,低下頭看了看,長歎口氣:“誰說不是冤孽,死也死不幹淨。”片刻後又道:“再給你最後一天時間,明日此刻,你若還有氣,我沈硯辭就認你這個兒子,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耳邊風聲不那麼急了,他被重新擡進了地牢,鐵門被重新關上的那一刻,他再次沉沉睡去。
冷風裹挾着冰冷的回憶,沒命似地往胸口裡灌。
狹長的宮道上,獨剩下一個孤冷的身影。濃重的夜裡,沒有了月光的慰藉,人也似被融進了暗夜的黑,連個影子也無。
擡眼一瞬,他愣在那裡,又朝前走了幾步,才看清不遠處的宮門前,出現了一抹光亮,先是小小的一點,随後越來越亮,照出了兩三個人影。似是聽到他的腳步聲,那人影動了動,仿佛是在探頭朝着宮門裡望。
又好似望不見什麼,說了幾回話,重又恢複寂靜,周圍便隻剩下他的腳步聲。
“殿下,你看,真是侯爺。”
心裡一暖,燈籠前的人也亮了起來,鬥篷下那張瘦小的身影,也逐漸變得清晰,腳下自然也就快了許多。
到了跟前,眼前人似乎終于松了口氣,開口卻是:“餓了吧,給你帶了吃的······”
見到食盒裡的東西,聞到酥餅的香味,肚子便咕咕叫了起來。
南笙望見他臉上的不好意思,拿了塊餅遞到他面前:“先咬一口,提着點氣,咱們回家去說。”
又不免擔心地看看他身後,一隻手輕挽着他的手臂,似乎已瞧出他腿上的不适。
臨到宮門口,上了馬車,見沈輕塵終于恢複了點氣力,南笙才小心問:“給了幾天時間?”
“三日。”
沈輕塵咽下幾口囊袋裡尚且溫熱的水:“若非公主,今日我難逃此劫。”
南笙一見他,就瞧出他神情不對,一般而言,虎口脫生之人,都會表現出一絲亢奮或者難言的慶幸,盡管有人功力深厚,能全然掩下,但還是能從細微的表情中看出不同。
他現下已然脫困,身上卻沒有一點兒松快勁兒,再擔心案情,也不至于連這點小情緒都要刻意隐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