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安六歲時,她就親手将小小的她送去了戰火連天的邊關要塞。阿彌那麼小,什麼都不懂,坐在椅子上,兩隻小腳都挨不到地。她自小讨喜,天生愛笑,有人逗她,胖乎乎的小腿就在那裡開心地晃呀晃。
當初她與姜遠思和離,阿爺應了,條件就是要把阿彌接去邊關親自教養。
她與姜遠思當年的婚事本就是她跪在阿爺阿母面前自己求來的,如今求回娘家為的又是借娘家的勢幹幹淨淨的和離。
她本該痛快答應阿爺的任何條件,這是年少沖動犯錯要付出的代價。
但是接走阿彌,她不肯,她在阿母面前哭,拉着臉皮伏在老太太的膝頭大聲嚎哭。
“阿母,這是要我死啊,這是要挖我的心肝肉,您勸勸阿爺,我求您,我再求您一回。”
這時,小阿彌跑進了正屋,沈青帶她回沈府住的這幾日,都在這個時間看着她寫大字。
小阿彌午後歇覺醒來找不到阿娘,聽周嬷嬷說阿娘在老太太這裡,她顧不得阻攔就一路小跑來了正院,卻撞上這一幕。
此時,沈青看到跑進正屋的小阿彌,吓得跌坐在地上。她眼裡露出了難堪與慌張,但隻此一瞬,她便抹去眼淚,直起身來,指着阿彌呵道:
“誰讓你來的!還有沒有規矩!為什麼不練字?到每日練字的時辰你不知道嗎?你是想故意跑來,氣死你的阿娘?”
“我沒有,我想着您會陪我一起,我…”
阿彌茫然不解,她不知道阿母為什麼哭了,但她也不懂自己錯在哪裡。
從三歲她有記憶開始,她做很多事都是錯。
阿母說她長得像她那個不要臉的爹。
她說話也像,眼神也像,舉手投足都像,都讓人讨厭。
阿母會偷偷掐她,但又會在半夜一個人跪在她床前哭。
她記得那次胳膊内側被掐出血,是因為鞋裡進了沙。
阿母說她故意去家裡要夯土的沙堆裡玩了,阿彌說沒有。
阿彌是個很犟的小孩,被打了一下午還是說沒有就是沒有。
這點不像她爹,她爹骨子裡是圓滑的。
她娘說她骨子裡全是戾氣,從來不服軟,不肯低頭,不會認錯。
後來外爺對她說,她隻是和她娘一樣,骨子裡認死理,即使被打着改了,心裡也從來不屑。表面服軟了,骨子裡還是硬氣,她才知道這是像娘,像他們沈家人。
當時她還小,阿娘晚上抱着她偷偷哭,給她擦藥,說她對不起阿彌。她就心軟了,第二天還會抱着娘親臉頰使勁兒親。
阿彌覺得阿母應該是病了,但她覺得再這樣下去她也要病了。
她聽說外爺會接她去邊關,阿母說她去那裡會吃好多好多苦,邊關還有可怕的大老虎。
等舅舅和舅母有自己的孩子,就會不疼她,外爺忙着軍務也沒空照顧她,最後她會變成沒人要的野孩子。
但阿彌覺得她也不是很怕,她總要學着慢慢照顧自己。
更重要的,阿母也要先學會照顧她自己。
隻有她走了,阿母才會慢慢好起來,才有精力過好自己的生活。
那個時候,她們再團聚,是最好不過的了。
所以她來到正堂,就是想告訴阿娘,她願意去,她不怕大老虎,她也能照顧好自己,不讓阿母擔心。
“小畜生,你和你爹一個樣兒!我隻恨你生下來的時候我沒掐死你。”
“沈青!”
又是這句話,阿彌已經習慣了,她站在門口捂着耳朵假裝聽不到。
但這一次,她卻看到阿母一下子愣住,捂住嘴巴,癱軟在地上。
沈青對李老太太說“阿母,我錯了,我養不好阿彌,也養不好自己,讓阿爺把她帶走吧。”
這話沈青說的很軟,好像卸去了她周身所有的戾氣,好像在那一刻被拔去了張牙舞爪的尖刺,變回了一個柔軟弱小的自己。
她也不敢再看阿彌,李老太太把她抱進懷裡直哭,輕輕哄着她,好像她未出嫁時那樣,好像她還是個小孩子那樣。
阿彌捂着耳朵呆呆的看着,直到周嬷嬷将她抱走,她突然才很想哭,卻怎麼都哭不出來。
族裡的弟弟說,大人最怕小孩子哭了,隻要你哭的夠大聲,夠久,你要什麼大人就會給什麼。
但阿彌知道,至少對她來說,不是這樣。哭的大聲隻會挨打,會讓阿母跟着一起哭。
時間長了,阿彌就沒有眼淚了,哭有什麼用處呢?想要的東西靠流眼淚才拿不到。
捂着耳朵被抱走的阿彌,是留在沈青腦海中,沈長安最後的樣子。沈青覺得真是可笑,她給阿彌此生的最後一句話是想要掐死她,她那時真的是瘋了。
後來過了幾年,她慢慢好了。她經常寫信給阿彌,寫她的悔恨,寫她的思念。
她覺得阿彌是恨她的吧,所以一封信都沒有回。
其實沈長安沒有真的恨過沈青,她對于阿母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面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拖得越久,越不去面對,到最後,是真的無話可說,也沒有機會再說了。
畢竟現在,她連沈長安都不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