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朝注定不會太平,好在張閣老已将沈彌這個麻煩帶走,衆位大人也就不再多言,按下心底的揣測分作兩列從掖門進了宮。
大殿之上,沈彌跪在正中央,文臣武将立在兩旁,隻等着天子駕臨。
此刻亮更鼓方歇,本該出現在龍椅之上的武安帝卻遲遲沒有露面,隻能聽見七扇雕龍屏風後隐約傳出人聲。
武安帝登基後還算勤政,所以每月兩次的大朝會他都會踩着卯時的晨鼓聲入座,多年以來從無懈怠,這次倒真是循了特例。
衆位朝臣心下暗忖,面上卻不顯,隻有站在沈彌身側的張閣老微微俯身,拍了拍她的肩。
“沈大人不用擔心。事關重大,陛下許是受了些打擊,但有真憑實據擺在眼前,想必不會遷怒于你。”
張榮恩的話音很輕,輕到隻有沈彌一人能聽見,但又好像很重,重到一瞬間就将思緒紛亂的沈彌拉回現實。
她擡頭望向張閣老,妄圖從這人慈眉善目的臉上看出一絲心虛,可惜她沒有,閣老的眼底隻像一潭望不穿的深水,隔絕了外界所有的探究。
“閣老放心,沈彌知曉分寸。”
沈彌緊緊捏住掌心的竹闆,跪地的身形卻挺得更加筆直。
有眼尖的大臣們注意到兩人的動作,猜測今日之事閣老許是早已提前得知,也随之松了口氣。
待屏風後人聲漸息,衆人理了理袍服,不約而同地跪地叩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彌埋着頭,餘光中隻能瞧見明黃色的龍袍一角從屏風後閃出。
“嗡——”
玉罄聲敲響,衆臣平身。
沈彌這才擡起頭,看清了龍椅之上身形有些顫抖的武安帝。
他雙眼通紅,眉頭緊皺,兩指扶在額上,好像因什麼突如其來的噩耗而悲痛不已,七扇雕龍屏風趁得他此刻因為“痛苦”而蜷縮的身形顯得格外佝偻。
沈彌與他之間的距離,隻有龍椅前的七級台階,她能看清屏風上雕刻的六十七條金龍和龍椅上纏繞的十三條飛龍。
佛道說九九歸一,這八十一條龍裡唯有一隻是真龍。
龍袍袖擺遮掩之下,武安帝按耐不住地嘴角上揚。
他明白,那個時刻遮擋在他頭頂,讓他終年不見天日的鳳凰,就要在下一刻隕落。
從今日起,自己便是這天下間的唯一真龍。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小馮公公敲響玉罄後,循例說出開朝會的第一句話。各位大人聽後,卻下意識将手中的芴闆往懷中按了按,隻看向了殿前還跪地不起的沈彌。
“臣沈彌,有要事啟奏!”
馮雲雲見沈彌将那沾血的竹闆舉過頭頂,他便側過身看向武安帝,直到見着龍椅上的人擡袖擺手,才接着道:“準奏!”
沈彌垂下眼皮,牙齒咬破舌尖,口中瞬間滿溢的血腥氣讓她此刻分外清醒。
她一字一句地道:
“天道昭昭,人心灼灼。
大長公主大逆不道,有礙國運昌隆。
今臣沈彌,得梁鳳華謀逆血書!
奏請陛下聖裁!”
這番話大臣們在宮門前已經不知聽了多少遍,可在玄德殿中,在武安帝面前,這番話從沈彌口中說出,衆人更覺石破天驚。
不等他們調整出自己認為的恰當反應,武安帝已從龍椅上站起,揮袖掃落了立在一旁的銅鶴鎏金香亭。
“荒唐!你….你大逆不道!将她給朕…..咳…咳咳”
武安帝像是氣急,一句話沒說完便猛地咳了起來。他整張臉漲的通紅,胸前劇烈地起伏,眼睑卻始終垂着,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激動還是憤怒。
“陛下息怒,沈彌此言雖有冒犯,但手中證據卻不似作假,還望陛下給她一個機會呈情。”
張閣老側身向前一步,寬大的袍服擋住了沈彌望向武安帝的視線。
她不知道武安帝神色有何變化,隻覺得在張榮恩開口後整個大殿異常地安靜了幾息。
不過一會兒,就見小馮公公走到她身前,不動聲色地沖她點了點頭,取走了她手中的那塊竹闆。
很快,竹闆就被送到了武安帝手中,那刺眼的血書讓他情緒愈加激動。沈彌被張榮恩擋在身後,隻聽見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姑母!”,前殿便瞬間亂了起來。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