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銘一沉吟片刻：“他們曾經在諾瓦星共事，研究的是再生因子和腺體修複技術。後來姐姐升任負責人大概兩年，提出讓姚博士主導一個新項目——腺體移植。”

“聽說過。”淩霄點頭，“在交易所星也有零星實驗，但技術尚未成熟，倫理審核制度也不完善。”

“問題就在這。”路銘一歎了口氣，“技術本來是用來修複受損腺體的，但有一部分人開始濫用，主動替換未損的Ω腺體，隻為了改變自己的分化方向……甚至是為了迎合家族、聯盟或者婚配市場的需求。”

“這就很諷刺了。”他低聲說，“科技原本是為了解放個體，卻被拿來矯正差異、制造更大的同質化。”

淩霄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掃過前方密集的城市網格。他的聲音随即低低響起，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冷靜與清晰：“小銘，我理解你的擔憂。科技進步的過程中，必然伴随着濫用風險。但這不是科技的問題，而是制度和監管，甚至文化和權力結構的問題。”

他頓了頓，又道：“腺體移植不是錯，錯的是沒有完善的篩查機制、倫理審核和使用場景界定。就像再生倉一樣，沒人能否認它救了無數人的命，但也沒人能保證它不會被某些人濫用來‘永生’或兵改。”

“可你不能因為它會被濫用，就放棄發展。”淩霄看了他一眼，語氣笃定，“就像古地球曾經也出現過性别識别現象，甚至嚴重影響了性别比，但并不會因此就不使用B超技術了。”

路銘一靜靜地聽着，眉心微皺：“所以你贊成腺體移植技術的開發？”

“是的。”淩霄回得幹脆，“我贊成一切技術的創新與發展。這個過程中，确實會伴随副作用，可能有制度滞後帶來的不平等，甚至産生惡性事件，但那是使用者與體制的問題，不是開發者的原罪。”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和，像是在闡述某種注定會與現實摩擦的理性信條。

路銘一微微怔住。他不是沒思考過這些，卻從未像此刻這樣，被人毫不退讓地推進問題的核心。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被淩霄握着的手上，低聲說：“我隻是覺得……這對某些人來說，并不公平。”

“你說得對。”淩霄沒有否認，“公平在不同人的立場上，本來就有不同定義。可如果為了守住眼前的‘公平’，我們就不再推動那些可能改變未來的事……那世界就永遠停在今天。”

他頓了頓，輕輕捏了捏路銘一的手指，像是擔心那份遲疑會演變成自責。

“我不是怪你，銘一。”他的聲音低下來，帶着幾分真切的溫柔，“我隻是擔心——你太善良，容易把世界的錯攬到自己肩上。可這個世界，本來就沒那麼幹淨，我們做不到一開始就完美。但我們可以一步步往前推，讓制度去追上技術，而不是反過來。”

車外掠過一座高架商場的巨大光幕，閃爍的廣告投影在玻璃車窗上，把兩人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這一場對話，也在時代與光影之間交錯不定。

路銘一沒說話，隻是側頭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霓虹，過了許久，才輕輕點了點頭：“……或許你是對的。”

“不過先别說這些了。”淩霄終于松了口氣，語氣輕快了幾分，“我們先回家吃飯，然後再慢慢想，好不好？”

“嗯。”路銘一應了一聲，眼神卻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你剛剛提到農貿市場——”

“嗯？怎麼？”

“我想順路去一趟，”路銘一轉過頭看着他，眼裡帶着幾分認真，“我已經很久沒去看她了。想帶你見一個人。”

淩霄一愣：“誰？”

“德洛斯姑奶奶。”他說這個名字時帶着幾分輕微的敬意與溫柔，“她是我小時候的神經直連通訊的指導老師，還參與過諾瓦星關于早期分化制改革的事。我……一直覺得她是某種意義上的‘另一種未來’。”

淩霄挑眉，似笑非笑：“聽起來，是個值得尊敬的老人。”

“也是個不守規矩的人。”路銘一輕笑，眼裡卻帶上久違的輕松，“你應該會喜歡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