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第九區密集的别墅群不同，路銘一家的莊園顯得甯靜而遼闊，幾棟小木屋稀稀落落地分布在雪原上，仿佛星點散落，互不打擾，卻又和諧共處。他們的住所，是靠近主屋的一棟雙層小屋，正是路銘一婚前的住處，如今也自然成了他們的“新房”。

晚餐結束後，親戚朋友們陸續告辭，客廳裡的喧鬧終于慢慢褪去，整座莊園重新回歸了夜的靜谧。路銘一拉上外套，牽着淩霄的手，開始帶他四處走走。

“那棟是姐姐一家的房間，”路銘一一邊走，一邊指着遠處燈光微亮的小屋，“結婚後擴建過。”

淩霄點點頭，目光落在那間木屋窗邊搖晃的風鈴上，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夜色深沉，天幕被凍得發亮，一顆顆星辰仿佛貼在近在咫尺的穹頂上，靜靜閃爍着冷光。

微風吹來，帶着雪原上特有的寒意與幹淨，讓淩霄忍不住裹緊了鬥篷。

“在第九區，很少能看到這樣的星空。”他擡頭感歎，語氣裡帶着久違的柔軟。

路銘一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握緊了他的手，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故鄉裡，和他并肩而行。

“你會不會覺得吵？”他突然問。

“的确有點兒，”淩霄呼出一口白氣，語氣卻沒有絲毫抱怨，“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對，是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路銘一微微一怔，側過臉望着他。他想到淩霄父母家那棟空蕩蕩的别墅，偌大的宅院裡常年隻住着兩個人，來來去去的也不過是管家和保安。那樣的環境，對旁人來說或許是尊貴與甯靜，但對小時候的淩霄來說，大概隻剩孤獨。

“是麼……”他低聲應了，心中突然有些難受。

“人類是三十年前才抵達阿斯澤拉星系的，”他思索着說道，“而你母親的親人，應該都還在諾瓦星。你考慮去拜訪一下他們麼？”

母親的親人？淩霄輕哼了一聲，她剛成年，他們就能眼都不眨地把她送到幾百光年之外，和外星系的人類聯姻。後來呢，自他出生之後，那些人一次又一次拿這段關系為家族謀利。

“算了吧，”他說着，眼底浮起一層冷意，想起前段時間還妄想通過聯姻方式來攫取權力的舅舅，不由冷笑一聲：“他們對我母親，對我，都沒多少感情。”

路銘一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隻是默默牽起淩霄的手，領着他穿過木屋間鋪着碎石的小徑，來到他的房前，低頭接受面部識别。門鎖輕響一聲，随着一圈藍色光環掃過，門闆無聲滑開。

“這是什麼？”淩霄一擡眼，注意到屋旁地面上一塊略顯突兀的石磚區域，約一平方米見方，與周圍石闆色澤略有不同，四周隐隐可見規整的縫隙。

“防空通道。”路銘一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笑道，“老式諾瓦建築的特色了。現在新房子基本都不建這個了。”

在諾瓦星還沒形成完整的防禦體系前，遇到外星生物或極端天氣，居民隻能靠這種應急通道求生。

淩霄低頭打量那塊石磚，聯想到剛剛從城市上空飛越時看到的風雪與星海，忽然生出一絲奇妙的感受。

走進小屋，撲面而來的，是帶着木香的溫暖氣息。一樓是會客廳和開放式餐吧，牆角那座模拟壁爐正靜靜燃燒着橙色的火焰，投出一片柔和的光暈。地闆上鋪着淺灰色的長絨地毯，淩霄換了鞋踩上去，隻覺腳底一軟，像踩在一片溫熱的雲上。

他環顧四周，心中微微一動——這裡，就是路銘一成長、生活的地方。沒有豪華的裝飾，卻處處透着家的踏實和細節的講究。書架占了整整一面牆，密密麻麻地排着芯片和電子文檔，按類别整齊分區：文學、生物學、醫學、天體物理……

與他自己的書架簡直天壤之别。

“原來我老婆是個學霸啊。”淩霄啧了一聲，笑着在書桌前坐下，随手抽出一條閃着藍光的文檔芯片，“我能看看嗎？”

“可以啊，”路銘一走過來，瞅着他挑的那本論文集，捂着嘴偷笑。

屏幕亮起，文檔标題跳出：《諾瓦星寒地菌群對多系統修複素合成的影響》。

淩霄沉默了三秒，幹脆一把合上了屏幕。

“我還是跟阿爍開個視頻會議吧。”

“不是說來了諾瓦星就不工作了麼？”路銘一失笑，彎腰把他剛合上的芯片拔出來，“就知道你舍不得第九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