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的凹陷處,或許就藏着一灘污血。
一盞豆燈下,照着無數塵埃,塵埃之中,仿佛都被血腥味浸染多年,令人牙關顫栗。
他執過看守手中的利刃,對着被鐵鍊鎖住之人的胸口,平靜無波地刺了下去,輕轉指尖。
所謂手足相殘,不過如此。
天家如此,徐家也是這般。
隻是他太過大意,所以才讓他有第二次機會來殺他。
徐望溪昏厥過去,卻又被一盆冷水潑醒。
他眼中的恨意濃得能化出血,牙關上下撞擊,最後隻變為癫狂的大笑。
康王逼宮之事裡,有他的撺掇,但他慣來會隐藏,何況還有一個在聖上面前有幾分薄面的徐閣老護着,聖上病重垂危,他逃脫一劫。
可徐望溪深知他自己不會不滿足。
他多年前便想位極人臣,想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唯有權力的無窮滋養方能養活他。
他知道,昨夜刑部暗中布置了官兵守株待兔邊關趕回來的那位皇後舊部,那是他最後的機會。
皇後一族的人都倒了,徐寂行和豫王便再無建立新朝的阻攔,可若是此時徐寂行死了,他便可以繼續痛快地活着。
“許寂行……”他口中流着源源不斷的血,目光黑得發濃,幾乎是在嘶吼。
“哈哈哈……我若是死了,父親母親該為我痛不欲生,我生來便該是天之驕子,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便可以是你的位置!”
大概是那年,母親選擇救了他,而看着這位所謂的長兄墜入懸崖,他便覺得,徐府,或許本該隻有他這樣一個嫡子。
既然母親不喜他,父親也更為疼愛他,而徐寂行又被留在江南十二年,為何還要讓他回來。
他本就該死,十幾年前,他就該死在懸崖下。
“殺了我吧,快殺了我,殺了我,你的心魔是不是就解了,哈哈哈……徐寂行殺了我啊,你怎麼不敢殺我?”
心魔。
徐寂行很輕地眨了眨眼,無動于衷。
不會再是心魔,不會了。
從前整夜枯坐房中、帶着難以解脫的痛苦與執念,腦海中一遍遍不可控制地回蕩年少被孤獨抛棄的舊傷、那樣逼瘋他自己的日子從昨夜起便不會再有。
他甚至彎了唇,老天做許多事毫無道理,也予了他一紙不講道理的婚書。
隻要她愛他。她确實愛他。
清脆的一聲,徐寂行手中沾了血的利刃落了地。
他沒有立刻了結他,而是退後一步,再無心頭舊事的觸動。
“想要死得痛快,怕是很難。”徐寂行看着他奄奄一息的臉,轉而看向他胸口的血洞,他方才都能暈厥過去,她又該有多疼。
刑部侍郎在牢房外向徐寂行躬身行禮。
“相爺。”
徐寂行接過獄卒遞來的幹淨帕子,擦去了手上的血。
刑部侍郎向内看了一眼,看清了滿地的血,神情一凜,心頭竟有些發涼。
徐寂行直直地出了牢房,神色淡淡,連一句話都沒留下。
他沿着侍衛所引的路,一路往外走,此刻天色已明,走至盡頭時,天牢内那些哀求、咒罵、怨念皆被傾瀉進來的明淨天光驅散。
他立在原地許久,身形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直到垂眸看清掌心的血痕,他輕輕蜷了手指,吩咐道:
“再派些人去守澄心堂,沒有我的令,不允許任何人進去。”
墨辭想了想,還是問:“相爺,江南那邊恰來了小厮傳話,說,半月之後,李府那邊想派人來看看夫人,不知您允不允?”
“她昏迷未醒,還要養傷,不宜見外人,去拒了。”
墨辭怔了怔,道了聲是。
正月初三的日子,澄心堂本不會有主子來,但也做了些過年的擺設,檐下挂着大紅的燈籠,屋内挂着五彩香囊,銅爐中熏着花香。
隻是昨夜過後,澄心堂周圍便多了不知多少暗衛,又來了多少丫鬟和大夫。
睡在床榻之上的女子面容蒼白依舊,眼尾依舊輕輕上揚,唇瓣微鼓,隻是沒了平日的活泛。
寶春守着她許久,直到徐寂行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雪白的衣袍,披着件玄色大氅,面容冷峻,原本沾了血腥的手已經細細洗過,掌心中正捏着一個布娃娃。
“出去。”
寶春阖了門,嘎吱一聲輕響,這間古樸的屋子,又暗了許多。
布娃娃是她在相府床榻上最愛抱的那個,有些舊了,眼睛繡得圓圓,嘴巴小小,衣裙略有些破敗,像是抱了多年,抱得磨損。
從前他覺得她孩童心性。
徐寂行低了頭,看着手中的娃娃許久,緩緩綻出點笑,他将娃娃放在了她裡側,手指極輕地撫過她的一片青絲。
李府想派人來看她,他不允,無關其他,隻是他覺得她沒有必要去見外人。
她明明喜歡他,既然如此,李府的人又為何要來打擾她。
刀辭跪了整整一夜,愧疚自責。
今早去遇刺的河岸邊查蹤迹時,他将顧卿然昨夜所放的河燈撿了回來。
河燈本已被放入河面,卻又被箭矢射中,滅了燈火,回到了岸邊。
是以,他小心翼翼地将這盞河燈捧回來時,神情依舊苦澀内疚。
京中有習俗,這樣被滅了燈火又被趕回岸上的河燈頗為不吉利,若是遇到了這種事,需存好許了願的紙條,待到明年再放,方為消去黴頭。
他跪了下來,将這盞鵝黃的河燈捧給了徐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