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憬琛嘴又開始動嚼着嘴裡的東西，不給下面兩個包子一個眼神，他知道估計外公又跟說教了，說教了八百次沒起什麼作用，但這倆倒是第一次被逮着。

結果下一秒，夏憬琛就聽見兩個參差不齊的聲音說：“對……對不起……”

他瞪着眼睛轉頭，那個時候他的右眼還能看見點，但能看見點和能看見還是不一樣的，他還是對不住焦，低頭看的時候還是看偏了。

胖小孩看着他，小聲問：“你……你是在看我們嗎？”

夏憬琛轉回頭，頭埋在洋瓷碗裡，悶聲說：“不是。”

瘦小孩記得事兒，聲音堅定了點說：“不管你看不看，反正我們是來和你道歉的，對不起，你回去我們一起吃吧。”

小孩子對于已經形成定性結果的事有點轉不過來彎，他愣了半天才，把碗放在牆頭上說：“我?你們要和我吃飯?”

胖小孩點頭：“嗯，你下來吧。”

夏憬琛沉默了半天才說：“我不，你們讨厭我，我不和你們吃飯，我外公說了，離讨厭自己的人遠點兒。”

兩個小孩瞬間漲紅了臉，這幾句話受害者本人說出來殺傷力更大。

小胖子走上前一步，仰着頭說：“我們不是讨厭你，我們……我們是害怕！”

夏憬琛皺眉，“害怕?”

瘦子點頭，接着說：“我們從來沒有見過藍眼睛的小孩兒……而且，我們作為大哥二哥，自然要關心小弟們的安危。”

夏憬琛：“……”

我又不吃人，還什麼大哥二哥……

“而且有時候我們說話你就……就像剛剛一樣！都不看人，老是瞅我們，我爸說了，這樣是不禮貌！”

夏憬琛冤枉，他把洋瓷碗放在牆頭上，終于是不吃了，有點不情願的說：“那……那是我眼睛有毛病，我才沒瞅你們。”

倆小孩面面相觑。

有毛病?

“我這個眼睛瞎了，看不見。”夏憬琛手正要搭在自己右眼上，外公就出來喊他。

“诶！髒手别放眼睛上。”

夏憬琛一看見外公出來就喊：“外公！你帶他們回去吃！”

“诶～”老頭不帶，“你們不是一塊耍嘛，啊，一塊吃，一塊吃好，好朋友就要一塊兒吃飯，一塊兒耍，既然小琛不下來，那成娃子，還有小六，你們出來吃，把你們的餃子端出來。”

兩個土包子就要去端碗，夏憬琛下意識“诶”了一聲，那個人停下腳步。

坐在牆頭上的山寨大王終于肯下來了，貓大王搶回了自己的領地。

夏憬琛一跳下來，那隻黑白相間的貓就懶洋洋的卧在了他剛剛坐着的地方。

“我回去吃。”

老頭摸了摸夏憬琛的頭：“嗯，還是我們小琛肚量大哈哈哈哈哈，回去吧，不夠吃外公再給你們下啊！”

太陽晃的刺眼，瘦小孩跑去田地邊上撿起剛剛玩的竹蜻蜓塞在夏憬琛手裡：“給你，你玩！”

夏憬琛：“……”

瘦小孩：“夏憬琛，對不起，我們以前不知道你是因為眼睛有毛病才這樣，以後，你就跟我們玩啦，沒人會再欺負你了！”

其實這群小孩子并沒有怎麼欺負過他，大多就是見面了會追着他跑，有的小孩愛跟風，就跟着追，夏憬琛想，或者他們就是像小瘦子說的一樣，不知道自己生病了才這樣對他。

小孩子心眼沒有那麼多，小瘦子和小胖子是小孩兒，夏憬琛也是。

他接過那個小小的竹蜻蜓，用手輕輕的一撮，竹蜻蜓就飛上了天。

正是蒲公英綻開的時節，風一吹過漫天都是蒲公英，毛絨絨的天，春風吹不走的笑。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靜悄悄的村子裡就亮着一戶人家，裡面是小孩哭鬧的聲音。

夏憬琛隻穿着一個小褲衩，在炕上又哭又鬧，奶奶在一旁叫喊：“這小孩兒怎麼就不聽話。”

那天夏憬琛和外公坐着隔壁三叔的車去了一趟奶奶家，明明白天的時候好好的，到了晚上夏憬琛說什麼都不肯住了，要回家，回外公外婆家。

老頭帶上了自己隻有睡覺才摘的帽子，拍了拍小孩的腿：“嘿，小夥子，興緻高，有精神氣，我們小琛以後肯定會出人頭地，想回家咱就回，外公帶你回！”

夏憬琛奶奶有點驚訝：“诶！你四叔，這黑燈瞎火的，連個車都沒有，你們怎麼回。”

老頭站的挺直，“哦喲”了一聲說：“那就走回去嘛！”

“走回去?！”

欠欠的小孩淚眼婆娑的坐在炕頭，被外公拍着頭：“看着小金豆掉的，走，穿衣服，外公帶我們小琛回家！”

後來祖孫兩人就在黑夜裡踏着月光走，從一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小孩子也開始還自己蹦跶着走，後來就跳累了。

“累了就外公背，來。”

外公是瘦小的，但肩胛是寬闊的，夏憬琛爬在上面很安心，耳邊是外公的腳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外公，你累不累呀。”老頭的額頭上有點汗，夏憬琛就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汗。

“外公不累，你外公我老當益壯哈哈哈哈！”小孩也不懂“老當益壯”什麼意思，就高興的晃了幾下腳丫。

晃着晃着有點困了，老頭聽見肩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溫聲問：“小琛在不在?”

小孩點頭：“在……”

“好，小琛跟外公回家。”

外公背着他翻過了高山，外公就是他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