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一如來時。
梓盧這回沒有像他們來時那樣,再站進花田裡閉目冥想。他坐在莖稈編織成的巨大秋千上,随着輕柔的風擺動。
雲起,夢落,少年飽滿又清澈的眸子閃爍着兩道漣漪,似乎就算是笑過了。
他對他們歪了下頭:“再見。”
申屠真似乎不想在這裡多呆的樣子,微微頓首示意,大步離開了天台。
海水不懂申屠真走那麼快幹嘛。她倒是很喜歡這個男孩,總覺得他身上有種強大又脆弱的矛盾感,像個來人間遊曆的精靈。
海水沖他擺擺手,笑眯眯地:“再見!”
梓盧依舊沒有表情地看着她,點了下頭。
風中突然傳來陣陣柑橘的香氣。海水吸了吸鼻子,覺得應該是自己聞錯了。滿地種着青青白白的薰衣草,之前也是沒味道的,哪裡來的橘子?
她剛要推開門,便感覺後背被什麼東西輕輕砸了一下。
女生回過頭,發現自己腳邊緩緩滾過來一顆橘子。晶瑩,飽滿,在低飽和度的環境裡透出新鮮明淨的橙黃。
梓盧指着那果實:“送給你。”
按照動漫或者小說裡描述的,這樣突如其來的贈禮一定會是什麼寶貝。
海水本來心裡還有點那種中二的激動,想了想又覺得不該如此。忝來之物,受之有愧,明知是寶貝還收下,以後肯定幹什麼都不安心。
海水義正詞嚴地拒絕:“不用啦。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白收别人的東西,俗話說得好,呃……那個,反正,總而言之,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梓盧很奇怪地看着她,也不繼續蕩秋千了,順手從茂密的花田裡拽出一個草筐來,裡面滿滿當當,裝的全是橘子。
少年眉宇間滿是困惑:“什麼,貴重?”
海水:“……”
蒼了天的,天台上也有地縫的吧?快讓她找到一個鑽進去……
海水趕緊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飛快撿起地上的水果:“沒沒沒,你聽錯啦,哈哈。”
她甚至直接當場把那橘子的皮剝開來,将果肉分成幾大瓣,吃了其中一塊:“好甜哦!”
梓盧就那樣看着她,還是一樣的神色,無甚悲喜。
海水見人沒反應,便打算起身離開。她把蘋果肌稍微擠飽滿了些,露出一副很好吃的表情。
門輕輕關上,沒有盡頭的天台隻剩下梓盧一人。他雙腿輕輕一蹬,秋千便又高高蕩在了天穹地廬間。
那筐橘子在秋千的一蕩一回間化作齑粉,消失在了缥缈的雲煙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
海水從一樓的空梯出來,走到大門口。
這幢行政樓是學院管理層和校工人員辦公的地方,來來往往大都是成年的魔法教師。海水穿的随意,看着就是個學生,出現在此并不适宜。
她左看右看,周圍都沒有了申屠真的影子。
……奇怪,這人去哪裡了?
雖然兩人不過是都被須來病叫着談話,隻是順路一起來了,沒有非要一起回去。而且來的一路也沒有話說,自己走可能還更輕松自在呢。但海水的直覺就是告訴她,申屠真不會招呼也不打就獨自離開。
海水走到門口的台階,找了個有棚頂的蔭庇處站定。她不自覺地打開葉脈,眼神有點遊移。
要不要問一下呢?
但是問一下也很奇怪吧!萬一人家就是覺得各走各的就好了,幹嘛要等你,她再這樣眼巴巴地去發消息,肯定也會尴尬住……
交際真的好麻煩哦。
海水有點頭痛地揉着太陽穴。還是不要問了,就等五分鐘吧,要是五分鐘不見人影,她就直接走人。
将落的太陽霞光似血,但仍然刺目。晚風輕拂,吹動少女垂至肩膀的發絲,也帶走了一簾幽夢。
之所以這樣形容,是因為海水感覺自己身後隐約有些發涼。
明明是天氣還有點悶熱的八月……難道是行政樓的冷風系統吹出了門?
她想回身看看情況,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就連呼吸這樣輕微的起伏也做不到自如。
一股透着某種禁忌感的魔力波動傳來。海水微微側目,便見身後的行政樓大門緩緩走出一個人,一步,兩步,信步逼近自己,氣定神閑。
他卻就那樣擦過了她的肩,越過她向前走去,在兩步遠的位置停下。
約莫不到一米八的個頭,消瘦,二十六七的年紀,背不太直,灰藍色襯衫,上面有些肉眼可見的皺痕。
男人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磨損嚴重的煙盒,掏出根煙點上。他的側臉被燃起的火星映得棱角分明,骨相銳利,眉宇幽深。
海水卻在見到那煙頭時猛地一驚,直接拉滿了警惕值。
……他是用什麼點燃的香煙?這種再熟悉不過的感覺——
那人突然凝神望過來,銳利的目光變成兩柄淬了毒的斷刃。
申屠真是被殘忍與血腥淬煉、但仍保持理性與傲骨的人。海水面對他會覺得有壓迫感和緊張,但并不會恐懼。萬百身上有狩獵者的獸性與威懾,卻也沒在她面前展現那些過分的暴虐。
而面對這個男人,海水就隻有一種感覺:
他會随時殺人。
“你好像不應該驚訝的,對這種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