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野就那麼盯着打量她。
常年的偵察兵生涯使他無需多加分神也能完整細緻地觀察别人,但此刻他選擇與人對視,不用那些敏銳的經驗和作戰本領。
隻是一個男人看着一個女人。
眼見着海水唇齒開合,可惡的嘴巴又在說話了,好聽的,刻薄的,愚鈍的,體貼的——直戳人心的,一語中的的,大咧搞笑的,哭笑不得的……
明明看着也不打眼,古怪的腦袋到底哪裡來的那麼多趣味?
那些與海水有關的、自己也不懂的問題,真如海水般向他湧來了。
池野靜靜看着情緒失控的女生,一向敢作敢當的人生中頭一次為自己頑劣的惡作劇撒了謊:“真的是個意外,冒犯到你的話,我道歉。”
海水因為最後兩個字眼晃了下神。
倒是奇了怪了,池野這種人也會給别人道歉麼?他更像是會把所有找他麻煩的人陰恻恻地處理掉那種……
海水喘勻了氣,再琢磨了下池野的話,想了想其實也不無可能。雖然這人幹什麼都一股子惡趣味,也有很多可惡的前科,但也不代表人家做什麼都是針對你吧……或許也是自己太自以為是了。
女生憋了半天,還是隻“哦”了一聲出來,沖動的惱意褪去,開始有點覺得尴尬起來。
男人給她遞了些紙巾,留幾張在手裡,蹲着去擦地上的水。而海水正坐着,他們一高一矮,像是池野低下了一直高昂着的頭。
又見男人轉身放下杯子,走到櫃子前打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了一套還沒開封的……灰藍色襯衫。
海水:“……”
說吧,這款衣服到底給你打了多少錢?真就這麼愛穿嗎?
池野利落地将包裝袋拆開,拿着長袖襯衫走來,傾身低頭,将其披在了少女身上。
把濕了的地方擋得嚴實,卻沒有任何逾越的動作。
最開始的那個吻海水是沒怎麼在乎的,兩個陌生人,身上兩塊皮膚貼了一下,又帶着那麼強的惡意與不對付,算不得什麼。
咬他耳上一塊傷口,海水也沒放在心上。這老王八蛋活該!誰叫他盯着她針對還不放,沒吃了他都算輕的!
來他的宿舍海水也不覺得有什麼,蒼了天的,這地方還不如教室擺件多呢!簡直像個監獄單間。
可現在,眼見池野為自己的舉動表示着歉意,伸開雙臂把衣服展開,從自己身後套好,海水心頭突然湧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姿勢,有一點點像擁抱。
池野看着削瘦,真近距離地觀察去,臂膀卻稱得上結實有力。也是,在部隊服役、在戰場奔波的軍人,哪有文弱又不堪一擊的?
雖然補課也是出于她對他有利用價值,但學到東西的确實也是自己。
海水抽抽鼻子,嗓門很小地說:“誤會你了,池老師……不好意思哦。”
池野很快收回了手,沒有應這句話:“走吧,送你回去。”
男人出門的背似乎挺得很直,又好像是海水的錯覺,他還是頹廢地佝着,隻是襯衫的走線和版型襯出來的效果。
回去路上天色不算晚,但也過了夕陽落山的節點。海水一如來時那樣坐在後座,也是池野給她戴的頭盔。
她突然有點不習慣兩人之間如此這般的沉默。海水堅持把早些時候想陰陽怪氣回去的話說完,在這樣一個本該有些晦澀的意味不明的時候:“之前不是說有同學還誇你是帥哥嗎?但是池老師,我覺得帥哥身高至少都得一米八。”
專心開車的池野:“……”
要不還是讓她滾下去自己走回校區吧。反正就這麼一條公路走到底,也死不了人。
男人被氣笑了:“不說這句話能憋死你,是嗎?”
海水嘟哝:“說點兒大家公認的事實怎麼啦?不會有人個子不夠急了吧……”
她的手拽着池野襯衫衣角的布料,不自覺地揪來揪去,像跟什麼賭氣似的。
話音剛落,男人腳下猛踩油門,一個提速,又把海水鼻子磕了個悶響。
……小心眼!死瘦子!骨頭那麼硬,咯死她了!
池野突然說:“我道歉不是因為灑水,是因為我撒謊了。”
故意傾斜杯子的角度,不過是在丈量某種古怪又奇妙的可能。
海水沒明白,問了一聲,男人沒有回話,她也不講了。
氣氛一旦回歸安靜,那種欲言又止的氛圍感就又回來了,烈烈夜風,路燈昏黃。
海水眯着眼睛看,突然發現,男人襯衫的顔色其實很像自己的發色。
燈光下,它們都随風飛揚着,有種相似的缱绻。
……
校園的周末總是熱鬧。
海水跟萬百把見面時間定在了陽光明媚的星期六。想來想去,她還是沒舍得睡一整個懶覺浪費一整天,還是跟人約好十二點生活區門口見,吃個午飯。
海水在将近十點鐘的時候磨磨蹭蹭地起了床,沖了個澡,一邊吹頭發一邊選起穿的衣服來。
不管是生活精緻的,還是随性粗糙些的,女孩子們大概都有一種本領,就是對着滿衣櫃的衣服痛苦萬分:我沒衣服穿了!
海水哭喪着臉,把空間有限的櫃子巡視了個遍,沒有一件想穿的。倒是也都能穿,但就是給人一種穿煩了的感覺,好像都穿過了。
女生垂頭喪氣地挑了一身T恤配背帶褲,對着鏡子打量了一番,怎麼感覺看來看去都那麼像個小孩子啊?
海水正梳着好不容易才吹幹了的頭發,便聽葉脈叮咚兩聲。
【葉宿渡冬】:醒了嗎?
……這話問的,搞得人家好像經常睡過頭一樣。
海水硬是被這個“醒”字激出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