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楓沒有想過自己還有再一次見到江沉的機會,并且這個機會就在一個月後,五月一号。
還有一個月就要高考了,黑闆上的“高考倒計時”也終于變成了兩位數,步入高三的學生基本上是沒有假期的,就比如五月一,即将面臨高考的他們根本沒有資格放假,按照一中校長的說法就是:“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
高三能教的所有課程早就已經結束了,剩下的日子裡隻有每天無窮無盡的考試,以及各科老師在為大家鼓舞士氣時漫天斜噴的飛沫。
懷楓第二次見到江沉的時候,正和同學一起,被一群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小混混截在學校門口。
他們不知道從哪兒聽說,說一中的孩子有錢又膽小,每個人出門的時候基本上都會帶個大幾百,誰要是宰了這群肥羊,那基本上這星期的吃喝就不愁了。
懷楓被兩個同學護在身後,透過幾人中間的縫隙,她能看到是一群十七八歲的男孩子,雖然他們也都穿着校服,可依舊是流裡流氣的,這個年紀男孩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别說是攔路打劫幾個女高中生,就算是現在有人一個電話過來說是要他們幫忙去打幾個人,他們肯定也會義不容辭地滿口答應。
按理來說,現在這個時間并不是一中放學的時候,隻是今天是高考前的第二次模拟考試,所以放學時間要比平常早了些,好巧不巧,剛一出校門,懷楓和幾個同學就被他們盯上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年紀的男生總是喜歡把自己的頭發折騰成一些奇奇怪怪的顔色,為首的男生就染了一頭枯草一樣的黃色,再往他身後看,綠的、藍的、紫的、紅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霓虹燈成精了滿街跑。
将懷楓她們幾個逼到校門旁的監控死角,為首的黃毛将書包甩給别人,從口袋裡掏出香煙叼在嘴裡,身旁立刻有人掏出火機替他點着,看上去還真挺有古惑仔的派頭。
看着他吸煙的樣子,懷楓突然想到了一個月前,一個月前學校旁的小巷子裡,也有一個人,像他現在這樣吞雲吐霧。
黃毛側頭點燃,嘴裡咬住煙:“都還想回家嗎?想回家的小妹妹,咱們交一下過路費。”
沒有人回話,所有人都把唇線抿得很緊。
黃毛狠狠吸了一口,又重重吐了出去,青白色的煙霧打着旋,縷縷不絕地朝着懷楓她們滾過去,有幾個女生被煙味嗆得眼淚都出來了,不住地咳嗽。
“這上高速要交過橋過路費,這出校門定也要交過門費。”黃毛又吸了一口,煙霧随着他的話語緩緩流出來,“交個錢而已,又不是要了你們的命,破财消災沒聽說過嗎?你們啊就是......”
他沒說完的後半句話被一陣吸引視線的重機車轟鳴聲掩蓋,使他不得不停下來,一直等到周圍稍微安靜了些,那輛機車就停在他們不遠處。
等的時間太久,黃毛手裡的煙都已經沒剩多少,他随手丢在地上,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剛停下的摩托車,沖着懷楓她們幽幽地說:“廢話我也不多說,現在你們就兩條路,第一交錢走人,第二,看到那邊的那輛摩托車了嗎?你們去跟騎車那個人談,問他願不願意讓你們走。”
幾個學生順着他說的方向看過去,騎車過來的那個人剛把車停下,頭上還帶着頭盔,男女不分,幾個人心有餘悸地收回目光,懷楓被她們擋住,看不見來人,隻是剛剛那陣機車發出的躁動聲,讓她的心髒有些不受控制地開始亂跳。
會是......誰?
“懷楓。”身旁的女生拽了拽她的袖子,壓低了聲音,“怎麼辦啊?你帶錢了嗎?我媽媽今天沒給我錢啊......”
懷楓搖了搖頭,輕輕問道:“他剛剛說的......是誰啊?誰騎的摩托車?”
女生偷偷又看了一眼:“應該是跟這個黃毛一起的吧,就那個,正摘頭盔呢。”
懷楓小心翼翼地往旁邊撤了點,沒看到人,女生又補充道:“文具店門口。”
“哦。”懷楓點了點頭。
趁着黃毛繼續胡攪蠻纏的空隙,她悄悄地往文具店門口看過去,視線剛剛鎖定,就頓住了。
不遠處,文具店的門口停了一輛全黑色的雅馬哈R1,而騎着的那個人,那頂黑色的頭盔底下,那頭烏黑的鎖骨發,黑色的騎行服。
她斜着頭,看不清正臉,側臉被攢動的人頭不住地遮擋,複又重現,就像是那天傍晚,她冷豔的面孔被迷蒙的煙霧遮擋,在一片燦爛的雲霞中,複又再次清晰。
“她好像……喜歡黑色。”懷楓靜靜地想。
懷楓一動不動地看着她,看着她熄火,看着她打開腳撐,看着她拔下鑰匙,看着她摘手套,看着她摘頭盔,看着她——
看向自己。
目光在空氣中陡然交織,懷楓的心中突然沒來由地一慌,她沒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樣一個時刻,她的眼神飄向你,你的目光就四處閃躲;她站在那,你就能看到她身旁閃出的光芒……
當終于鼓起勇氣再次擡眼時,對面的人卻已經轉過頭,與别人說笑去了。
懷楓心中蓦然生起一陣意味不明的失落感。
所以……她沒看到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