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仍然在繼續上升,空間卻一度陷入沉悶,八位小弟看着自己老大神情恍惚,還以為他在思索接下來的戰略,紛紛認同地保持沉默,不敢輕易打斷老大的偉大計劃。
他們瞪着雙眼,看着易南擡起一隻手,緩緩握住了自己的胳膊,使勁捏了一下,痛感讓他微微皺眉。
痛,是真實的,所以死亡,也會是真實的,易南想。
他心裡驟然升起了一抹對這個真實的遊戲世界的荒誕感,好在那一長串類似遊戲進度字體已然消失。
他甩掉一身的雞皮疙瘩,腦袋裡還保持着一片空白,僵硬地擡起下巴,嗓音聽起來很是發虛:“去15層幹什麼?”
這是他在思緒緩沖地帶,下意識地做出的、順應世界本身走向的動作,不帶自己一點思考。
一個動作笨拙的小弟出聲:“不是老大您說,把人質都帶到頂層,防止他們逃跑嗎?”
哦......易南面無表情......那我真的還挺專業的。
因為人質兩個字,他走出電梯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差點沒被羊毛地毯給絆倒,片刻後他低頭,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覺得鞋子重,是因為穿的是黑靴,耐磨厚底,高幫設計,修身的工裝褲褲腳被妥帖地收進内裡。
另外還有兩樣東西墜在腰間,易南木然地在左腰摸索,摸出了一個橡木面具,有着和那八位彪形小弟們的面具一脈相承的風格——熊貓一樣的黑色眼圈,快咧到耳垂的嘴角,嘴唇更是紅的吓人,堪比烈焰。
人要臉樹要皮,易南戴上了這個陰笑到讓人害怕的面具,随後他又摸向右腰,結果摸出一把黑槍。
易南:“......”
這下搶劫犯老大的身份徹底做實沒跑了。
好像是為了回應他心中所想一般,他們前面不遠處的大廳中傳來一陣陣啜泣聲和低語聲,恐懼的情緒在其中蔓延,而他前面的小弟卻舉槍往天花闆上砰砰砰地連開了好幾槍,宛如開業禮炮一樣,其效果相當于和銀行單方面宣布“我們來了”!
易南差點沒被這瘋狂的舉動驚得跳起來,好歹是忍住了,心想幸好這面具戴得早。他現在心情一半是茫然,一半是驚悚。
兩相糅合在一起,隻能遵循本能地繼續行動,借以觀察這個荒謬至極的遊戲世界。
他盡量用身邊這群瘋子看不出異常的平穩腳步前行,落在最後面,但進入大廳的時候,他卻變成了衆人視線的焦點。
【NPC載入中......】
易南這輩子都沒有被這麼多人注視過,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粗略估計有三四十個人,被幾把沖鋒/槍指着頭,通通面色慘白地蹲在地上,一聽到動靜,就把惶然的目光投射過來,估計是認出了走在最中間的搶劫犯老大。
大廳内金碧輝煌,陽光直射進來,本應該是歲月靜好,如果沒有一群搶劫犯壓制着一群無辜群衆,這地方估計進來參觀都要100元往上走的門票。
易南緩緩走到大廳中央,眼神也透過那副滑稽面具一一掃過附近盯着他的人。
這是一場遊戲。
遊戲,顧名詞義,通過人物操作和劇情選擇,來給予玩家不同的快樂感和滿足感,而與玩家交互的人,統稱為NPC。
這些NPC在易南稀少的的看别人玩遊戲的記憶中,要麼是糊成一團的像素風格小人,要麼是維持着僵硬表情、重複着模式化人生的數字模型,很少有遊戲能做到這麼真實。
人們驚恐的眼神,發抖的動作,還有那些彙到一塊的呼吸。
而這個遊戲一點說明都沒有,甚至直接跳過了新手指導,算不上遊戲系統的東西更是交代了幾個參數就直接跑路了,易南在網吧躺平這一年以來,還從沒有碰到過這種讓他缺氧到幾乎窒息的情況。
至少來點遊戲說明吧,買個榨汁機都附帶操作指南的,這新手指導都沒有?提醒幾個參數就不吱聲了?讓人怎麼玩?
易南感覺他快要缺氧到窒息了,僵硬地站在原地,很難不懷疑這是老天爺對自己二十三年沒怎麼玩過遊戲的懲罰。
幾個小弟推着一個大型金屬保險箱來到他面前,興奮道:“老大,我們搞來了!”
易南微微俯身看了一下,多言多錯,他選擇保持沉默。
但這種沉默,配合着那看起來十分可怖的烈焰紅唇,在俯身的瞬間,倒是帶來了一種冰涼的壓迫感。
一旁的小弟們都噤聲了,不敢說話,旁邊的一個女人渾身一抖,膝蓋都差點跪在地上,被她緊緊抱在懷中的小女孩更是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再直視這群可怕的綁匪。
而其實易南盯着那螺紋機械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玩意沒有密碼怎麼開?!”
他直起身,調整了自己的聲線,裝得很淡定:“密碼呢?”
幾個小弟立刻提着兩個被打得滿臉是血的西裝男人上來,一把扔在地上,易南按在保險箱上的手難以察覺地一抖,差點又要當場摔下去。
他奶奶滴,他暈血。
那小弟表現欲很強地開口:“他們說不知道,知道的人隻有銀行經理,而那龜孫早跑了,現在在條子手裡。”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藍字再次浮現。
【任務已更新“與警局談判”】
“還好老大有先見之明,讓我們把人質們綁來,就是為了等這次機會吧。”遠處的夾克小弟蹲在地上,從小提包裡取出對講機,看也沒看一眼,扔向旁邊。
旁邊正在來回走動、舉槍威懾的小弟腳步一停,握着槍管的手一松,精準地接住了。
他那藍墨色的面具看起來相當冷酷,但是面具下的聲音卻是活潑跳脫的:“還是老套的17頻道,改都不帶改的,每次調到那邊我感覺我的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他把對講機的信号線彎了一下,又輕佻地吹了一長段口哨,同時用力地把東西甩了出去,對講機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筆直的線,被最靠近易南的戴着惡魔面具的小弟接住。
易南看着一個對講機被他們炫技一樣地傳來傳去,一時覺得自己不是進了搶劫犯狼窩,而是馬戲團,還是每個動物都穿得花枝招展的那種。
而且這仿佛瞎了眼一般地對自己神奇而離譜的濾鏡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究竟有多厚?
無從吐槽,易南扶着保險箱,身體心靈滿是疲憊:“........所以你們還打算把東西給我嗎?”
所有小弟頓時屁股一緊,不敢造次,那面具小弟雙手捧着對講機,低眉順眼地調到了17頻道。
裡面霎時傳來滋滋滋幾聲響,然後是協調秩序的一些人員安排。
是警察的頻道。
最後是一句:“武裝部隊正在從大門進入,重複一遍,武裝部隊正在從大門進入,未發現搶劫團夥身影。”
面具小弟摁下對話鍵,吼了一句:“都他媽閉嘴!叫你們警長來,我們老大有話跟他講!”
感謝這個保險箱,感謝它金屬的材質,非常堅硬且沉重,才能支撐着易南沒有倒下去,他默默念叨.......二十三良好公民積累下來的功德,恐怕都被這一嗓子吼沒了。
他麻木地接過對講機,過了一會,裡面傳來一道明顯緊張過度的中年男性的聲音:“...... 請不要輕舉妄動,盡快釋放人質,你們......你.......需要我做什麼?”
很好,按部就班,在犯罪的道路上一去不複返,這放在現實世界,搶銀行和劫持人質,起碼20年起步了。
這遊戲不僅魔幻,設計的故事主角還是個讓人無話可說的實打實的犯罪頭目,價值觀錯誤得離譜。
或許是因為他隻在網吧前台和人有過協商經驗,又或許是那飄在耳邊的口哨聲實在是太讓人神遊天外,被這個世界來回折磨的易南戴着那副能吓壞小孩的面具,平靜中又帶着點恹氣地問:“開卡嗎?買200充360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