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族幼崽在破殼而出之前會在殼裡呆很長的時間，你聽到的低語就是為了不讓喪失對外界的感知，以及幫助你傳承龍族意志的。”

“如你所說，你應該是被阿梧中斷了傳承，你母親用大半力量将你強行破殼，壓制你的妖力強迫你變成人形，之後又封印掉你的五感，讓你沉睡。将你化為一個不打眼的山石送往人界，之後在一個合适的時候，你重新化成了嬰兒，沒有妖力，像一個普通人類一樣。”

玄稷的眸光蒙上一層陰鸷，他隻是想想鸢梧做這些的場景就心痛，當時阿梧面臨着怎樣危機，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态這樣盡心竭力的為瑾之考慮的？

她有害怕彷徨嗎？有不舍心痛嗎？而自己作為阿梧的丈夫、瑾之的父親，卻全然不知妻兒的險境。在最關鍵的時候，沒有護住他們一絲一毫。

玄稷第一次有了憤怒卻無從發洩的感覺，喉結滾動，咽下湧動的情緒。

玄稷凝視着裴瑾之那雙形似鸢梧的眼睛，和鸢梧的一樣深邃清澈。他看着他們的兒子，有一瞬間，好像在看阿梧，兩人神色平靜的對視，所有的情緒都掩于眼底。

“瑾之。”玄稷掌心的溫度傳遞到裴瑾之的肩膀，他緊緊握了握裴瑾之的肩骨，“你母親花半生修為護你，為你布局多重掩藏你的身份，她是真的很愛你，我也是。瑾之，我們都沒有想要抛棄你。讓你孤苦漂泊在外，主要是我，是我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沒有保護好你。”

玄稷沉沉吐出一口濁氣，語氣中有一絲哽咽，隻是他掩藏的很好，聲音聽起來和平時無異。

“瑾之，是為父對不住你。你若怪，便怪我吧。”

雖然他掩藏的很好，但裴瑾之還是觀察到了。他幼時四處乞食為生，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他能從每個人細微的表情、眼神變化，識别出這個人對他的情緒。

有些貴人，面含三分笑，眼底看向他的目光卻沁着寒冰與厭惡；有些貴人，面無表情沒有絲毫同情憐憫之色，但卻會讓人拐着彎子送點吃食靈石給他。

于逆境中求生，于順境中辨人心，很巧的是，裴瑾之在逆境中學會了如何辨别人心。

所以此刻，玄稷平靜表象下的情緒波動，在裴瑾之面前如同寂靜山嶺崩塌的前兆，明明無聲無息卻振聾發聩。

裴瑾之問道：“父親，墨無冉的事您還記得麼？”

玄稷雖不知為何裴瑾之提及此事，但還是回答道：“兩年前的事自然記得。”

“墨無冉在淩天峰呆了一百多年，背後真正操手的人是墨族長。他是想讓墨無冉成長。父親，你不需愧疚。

我過得很好，母親用半生功力讓我沉睡，被爹娘撿到養大；我運氣很好，遇見了師兄師尊，拜入淩天峰門下。

我比墨無冉要幸運，我有了更多的家人。他可以接受過往的一切，我也一樣。

師兄曾告訴過我一句話，永遠不要拿别人的錯誤懲罰自己。父親，你不需要為我的事感到内疚，我遇見了愛我的人，也遇見了我想要守護的人。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玄稷從未見過裴瑾之說過這麼多話，細細聽完後喃喃道：“最好的，安排？”

“是。先前因為我的間接原因導緻師兄受傷，我也和父親一樣内疚。

師兄就這樣勸過我。父親，過往如雲煙，被與其被困囿在過去，不如向前看。如今，我們一家人能夠團圓，就十分好了，我很知足。”

“而且我去看過母親了，她體内多了一部力量，應該是當初我體内的封印之力。

母親對外界的反應更強，相信很快就能蘇醒。父親應該以最好的面貌讓母親看到，她記憶裡的你一直都沒有變。”

兩年時光，裴瑾之不僅僅是身體更強壯高大，他周身的氣度也更沉靜穩重。

當他定定的看着一個人時，目光仿若一把利劍，能夠破開人的胸膛，直視對方皮下血肉，骨骼肌理，把五髒六腑看的通透。讓人心底發寒發虛。

此刻，玄稷望着已經跟他一樣高的裴瑾之的如水目光，沒有被剖析之感，隻覺目光中是深深的溫和情誼。

“你真的很像你母親。”玄稷蓦的笑了，道“能一眼辨析别人心中真正的情緒。”

“我和你母親第一次見面，是我參加鳳族的宴會。當時我疲于應對長者的糾纏，但也不好意思拂了他們的臉面，畢竟每一個長老的年紀都和你祖父差不多大了。我抽空離開席面透氣，你母親就突然從一顆千年梧桐上躍了下來。”

說起從前，玄稷眼底多了幾分懷念和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