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會的。”他咬着牙,費力将書本逐步挪出,聲音也被壓低了幾分。
台燈淺黃燈光映照書本,尹煜柃懷裡塞着繡花抱枕,單手撐頭側目而望。
她本沒想沈逾晟幫忙的,隻因實在太累,沈逾晟又在旁數次強調他是小男子漢,他可以做到。畢竟是男孩子,她也沒想嬌生慣養着,便同意了。
注視着沈逾晟将厚厚一沓書本放置在眼前,她将手中書本合上,白皙秀颀的脖頸疲憊地仰靠在沙發背,帶着十足的哀怨,“小晟,媽媽學不下去了……”
捕捉到她的消極情緒,沈逾晟跪坐在她面前的柔軟地毯上,格外認真地拍拍小胸脯,“我一定會好好長大的!到時候你就不用再學這些了!你再等等我,長大以後我會變成超人保護你的!”
感情充沛,尹煜柃卻失笑:你小子已經是我的超人了,每天都讓我筋疲力盡。
怕她學着學着心情不好,又打着離開的主意,沈逾晟便回房間捧本課外書坐在她身邊,随時準備哄她開心。
沈逾晟盤腿坐着,短短的小手指指着書本一字字默讀,低頭的動作令他額前的劉海下垂,露出認真神情。奶白色衛衣的帽子在圓腦袋後面鼓出一大截,他的頭本就小,襯托得愈顯乖巧。
一陣冷風吹過,尹煜柃縮了縮手。
縱使此刻有很多想法和想要表達的東西,可看着眼前這個才十一歲的小孩,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不能把負面情緒帶給他,于是深吸氣,習慣性地憋在心底。
難以消化的時候,便又陷入情緒怪圈的循環:時而意志低沉,時而充滿希望……
“啪嚓”一記清脆且刺耳的聲響切斷了她的“循環”。
瓷杯翻倒碎裂,茶水被茶幾邊緣攔成一條長線,分别朝兩個方向流去。或是停留茶幾玻璃表面繼續流淌,或是向下滴至地闆上。
場面鬧得翻天覆地,旁邊還攤着好幾本書,尹煜柃下意識站起身,忙抽幾張餐巾阻斷水流。
幹紙巾瞬間浸滿茶水,她這才趁着空檔往旁邊看去——事情起因很簡單,先前窗戶打開通風,注意到她把手縮進袖口的動作,他便想去将它關上,沒想到一起身就……
“有沒有燙着?”尹煜柃走至沈逾晟身旁上下打量,語速略快地問。
将自己的衣服與周遭物品弄得一團糟,“罪魁禍首”自知犯錯,老老實實地等待挨批:“對不起。”
雖然拉過勾,但她好像不是個把承諾看得很重的人,比如前一天還同季姨說要早起一同買菜,後一天又因為沒定鬧鐘起不來擱置。
又比如上上周明明答應過他說要接他放學,結果滿懷期待地上車時卻是空無一人。回來時她正看電視劇,與她提起時,她才記起來有這回事,說是明天一定接。
她不會表現出有任何愧疚感,仿佛對她來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沈逾晟也并不怪她,當她是記性差。
隻不過這時他心裡在想着,千萬不要生氣不搭理他,把他抛下,留他一個人。
尹煜柃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見他模樣完好無損,緊繃的肩膀逐漸放松,摸摸他的腦袋安撫道:“我們逾晟小笨蛋沒事就好。”然後她便獨自收拾這一堆爛攤子。
沈逾晟想幫忙,卻被調侃着“不要幫倒忙”打發去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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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陳叔早早地便起來。
尹煜柃有些疑惑,陳叔解釋說:“小少爺先前跟我說過,今日有同學請他去參加生日會,要我送下他。”
她點點頭,出門前叮囑沈逾晟玩得開心些,記得祝朋友生日快樂。
沈逾晟笑着答應下來。
夜色慢慢降臨,最近她總會學到很晚,沈宅所有人都已回房睡覺。
沈逾晟回來時一樓亮着燈,尹煜柃獨坐在沙發上撐頭看書,百無聊賴地晃着腿。黑發被她随意盤起,用筆插入固定,碎發都被撩至耳後,露出幹淨飽滿的面容,夜色裡更加媚豔迷人。
将近二十四點,合上書本時,感到肚子有些空,她便進入廚房打算随便煮點面條。
按下開關,廚房間瞬間澄亮。
頭發有些松散,她幹脆将筆抽出,黑直長發傾瀉而下,她稍稍後仰輕甩頭,将頭發重新固定好。
不知何時,沈逾晟已悄悄來到腳邊。尹煜柃往鍋裡加些水,抽空往旁邊看一眼,“小晟回來了啊,怎麼玩到那麼晚?”
“……我們沒在玩。”他輕聲說。
“那就是生日會結束後你不想回家,又一個人在外面玩了很久咯?”
沈逾晟沒回。
當他默認了,尹煜柃邊俯身點火邊柔聲教導道:“媽媽同意你出門玩,但有些太晚了。不好好睡覺還怎麼長高?想變成大人,就要乖乖睡覺,知道嗎?”
沈逾晟老實站在門口,猶豫許久,才轉移話題說:“……我想喝水。”
尹煜柃眉頭微蹙,深表懷疑地回頭看他。
沈逾晟背着手,心虛地回以微笑。
姑且不同他計較,尹煜柃拿出玻璃杯清洗幹淨,轉而問道:“小晟,你知道家裡頭面條放哪兒了嗎?”
沈逾晟微不可察地松口氣,打點計時器似的用力點了好幾下頭,态度格外誠懇地幫她從一處收納櫃中翻出來。
尹煜柃正翻找調味料,抽空伸出一隻手想接過來,甚至還招了招示意。
結果等待許久,手中都空落落。
偏頭一看,沈逾晟正抱在手裡,像護着寶貝一樣,沒有半點給她的意思。
這小子叛逆期?未免太早了點吧。尹煜柃悠悠直起身,想看破他心思般抱臂歪頭,眼睛微眯,再度好脾氣地将右手攤在他眼前,四指合并向他勾了勾,抿唇友好微笑,示意他乖乖交出來。
沈逾晟固執地再度搖頭。
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什麼叫萬死不辭。
就是……鬥智鬥勇每一天,就算被氣死一萬次,帶娃的活也不能辭!
“沈逾晟……”尹煜柃暗自深吸氣,心中默念一定要當親生的,親生的……
就在這火焰即将熊熊燃燒之際,鍋中的水湊巧沸騰,沈逾晟突然說:“我想幫你下面條。”
那股即将噴薄而出的氣焰被慢慢被平息,尹煜柃雙手抱臂,慢條斯理地打量着沈逾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兒子居然知道孝順媽媽了啊。”
沈逾晟沉默不語地拿着一卷挂面往鍋邊靠近,尹煜柃提醒他小心些别被燙着,可他沒回。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的情緒好像不太高。尹煜柃便胡亂揉揉他的頭捏他的臉,皺巴巴地做鬼臉逗他笑,頭發變得亂七八糟的才收手。
沈逾晟懂事聽話,她也樂意為他服務,倒完水,掌心貼上表面,細心确認溫度是否适中。
身後傳來撕開包裝袋的聲響,她正轉身準備将水遞給沈逾晟喝,他也正想開口和她坦白些事情……突然的,眼前面條卻如瀑布般從空中滑落至地磚。
兩人頓時愣在原地。
尹煜柃從他手中拎過空空的包裝袋——原來是他沒有弄清正反包裝,把口子拆反。
眼前地磚斷壁殘垣般凄涼,一堆亟待解決的爛攤子正無聲地等待着她去收拾。
“沈逾晟——”握着玻璃杯的手一點點捏緊,尹煜柃雙眼緊閉,不願睜眼接受現實,咬牙切齒地說,“你真的是——氣死我啦!”
像是一株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驚吓到的小草,根須還深深紮在土壤之中,但葉片卻在狂風中無助地顫抖。
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躲藏,也無法抵擋住這突如其來的沖擊,沈逾晟隻手足無措地立在旁邊,上下來回試探地向她投去幾眼。
尹煜柃本想教訓他的,可他嘴未來得及閉上的模樣實在是太好笑,隻盡力故作生氣地壓低聲音:“去給我把掃帚拿來。”
沈逾晟“噢”了聲,屁颠屁颠地退出廚房。
注視着他小小的背影,尹煜柃終于一點點彎下腰,捂着腹部,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咯咯咯”地笑起來。
那些他所謂的“禍端”,在她的目光中,卻都被賦予了别樣的色彩。
她深知,這些不過是孩子在探索世界時不經意間留下的痕迹,她不會同他計較,隻覺得他是個純純的小糊塗蛋,一個讓人忍不住想要疼愛和保護的小寶貝。
此時此刻,男孩鬼鬼祟祟地回頭,遠遠望着女人忙碌的單薄的身影,隻覺得心裡隐隐發堵,再度有些難宣于口。
慢吞吞地拿來掃帚,沈逾晟遞給尹煜柃,小聲開口試探:“……你明天可以接我放學嗎?”
接過掃帚,視線無意間劃過他身側染了一大片污漬、有個破洞的衣服。
再往上,對上他略微發紅的雙眼。
尹煜柃嘴角逐漸斂起,語氣瞬間沉下去,“誰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