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每一個細節不止是為了好看,還别有深意。
她趕忙指着那些開得規規整整、高矮一緻的海膽殼,虛心請教為什麼這樣開。
蘇曉瓷頭都沒擡,“哦,那些就是為了好看。”
餘珠兒:……
假設要做海膽蒸蛋、或是直接做炭烤海膽,那自然留着殼更好,還能在造型上起到一個作用。
但與蝦不同,海膽,蘇曉瓷并不打算整個做。
她将那些殼也修整得漂亮,純屬閑着沒事兒炫技,外加強迫症。
當然,最主要的理由還是磨刀不誤砍柴工。
自從挑好食材,蘇曉瓷便對兩道菜肴成竹在胸,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小半盆金燦燦的海膽、一整盤青盈盈的海蝦都準備好了,蘇曉瓷忽然揚聲朝圍觀人群問。
“桂秋姐姐,你們今早做的豆腐還有剩嗎?”
話音落下的電光火石之瞬間,一直端坐如同木制雕偶的阿竹,脖子就像是被裝了馬達似的,猛然一扭,立時朝蘇曉瓷看來。
那眼中是不可置信,以及暗淬的怨毒。
蘇曉瓷被吓了一跳。
她在心裡低罵一聲“神經”,耳邊聽到桂秋的回答。
“今日做得多,還剩将近半闆呢,都鎮在井裡。怎麼,你要用?我這就去拿。”
蘇曉瓷忽然反應過來。
她瞧着阿竹那居心莫測的視線,心想萬一之後,對方以“這豆腐不是蘇女官親手做的”來攻讦,她就喜提抗旨不尊的罪名了。
蘇曉瓷不禁暗道“好險”。
不能怪她太過謹慎,而是她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這國人。
于是蘇曉瓷趕緊攔住桂秋。
“想想還是不用了。桂秋姐姐做的豆腐最精細美味,還是給大夥兒留到晝食,再添一道菜多好啊。”
“上月初六,姐姐那一道脆皮豆腐就做得好吃極了。脆皮酥軟,芡汁酸甜,我吃了還想吃。”
鴻胪寺中人的餐食,是由幾位高階膳使領頭,分出甲乙丙丁四個班輪流制作,自給自足。
桂秋是厲玉娘的心腹,是膳使之首,寺中飲食早已不用她親自烹調。
那一日,她不過也是技癢,心血來潮做了一道脆皮豆腐,沒想到就被蘇曉瓷記住了。
那也确實是她最得意的拿手菜肴之一。
當着這麼多人,被如此實在地誇獎,桂秋又欣喜又驚訝,又神氣又赧然。
“什麼時候了,你還想着吃!”
她佯怒,虛點着蘇曉瓷腦殼兒笑罵,心中卻想,自己從前與蘇曉瓷隻是幾面淺薄之緣,并無深交。
如今看來,這小娘子倒的确可愛讨喜,令人見之可親。
桂秋本就是愛湊趣兒的,或許也被蘇曉瓷這插科打诨的鬧騰精神感染,便琅然一笑。
“曉瓷,你把今日這兩道菜做好了,我不僅給你做脆皮豆腐吃,也教你做法。”
“還有紅燒豆腐、蟹黃豆腐、炸豆腐丸子……姐姐我呀,都有獨門秘訣的,想不想學?”
蘇曉瓷趕忙喊一聲“想!”,把這事定下。
她笑得如望日月,十分期待。
說實話,作為現世的國宴大廚種子選手,蘇曉瓷的廚藝不可能比桂秋差——這已經是十分委婉的說法。
脆皮豆腐也不是什麼精妙的菜肴。
但是學無止境,蘇曉瓷從不敢自大,而是最喜歡集百家所長,磨煉廚藝。
她那差點破音的一嗓子,衆人聽了也笑,陣陣香霧般浮動的低笑,讓氣氛忽就松快下來。
連厲玉娘都沒忍住,翹了翹嘴角。
隻有阿竹沒笑。
那些什麼“脆皮豆腐”、“蟹黃豆腐”,她聽不懂,隻覺得一點也不恬淡、不優雅,誰家正經豆腐那麼做?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的批評,實際是來自茫然落後的煩躁、格格不入的羞惱,更兼朦朦胧胧的嫉妒。
眼前越是群情歡洽,阿竹的神色就越冷沉。
等到桂秋再次确認到底用不用豆腐,而蘇曉瓷的回答,終于将阿竹本就狹而窄的氣量,頂到了頭——
蘇曉瓷是笑盈盈搖着頭答的,雲淡風輕。
“真的不用了。豆腐而已,又不稀罕,怎麼值得勞姐姐芳駕一趟?”
什麼叫“豆腐”而已?!
阿竹倒抽一口氣,而後就開始吭哧吭哧喘氣。
那可是逢年過節才能吃到的高級食材!
那可是需要提前和寺廟預定、和其它權貴争奪才能得到的珍貴食材!
她們才是!一群黃毛丫頭而已!
阿竹在心中呐喊。
後廚的微賤之人,居然、居然敢這樣評斷隻有僧侶大人們才會制作的、風雅又昂貴的豆腐!
至于,自己口中的“僧侶大人們”到底是從何處學會了制作豆腐……
好像根本不在阿竹的思考範圍之内。
她隻一個接着一個,将譴責的目光掃過言笑晏晏的膳婢們。
最後,又落到蘇曉瓷身上。
蘇曉瓷已經放棄豆腐,眼珠隻滴溜一轉,則計在心間。
她轉而拿了幾枚雞蛋打散,又去膳房外的小菜園掐了兩撮水靈靈的香蔥。
再将各樣調料依次排開,蘇曉瓷審視着自己的竈案,終于滿意地點點頭。
而後,“刺啦”一聲,寬油入鍋,蘇曉瓷整個人的氣場完全改變——
如雲從龍,如風從虎,炊煙和水火之氣仿佛就該與蘇曉瓷共生。
那些蓬勃的熱意和力量,都靜靜蘊在她的一雙手中。
并在此時,随着流暢的颠勺、利落的翻炒、一絲不苟的身體姿态,還有對火候和調味的精準控制全部釋放出來。
就像法官摒棄個人情緒去公平判決,就像醫生不問貴賤去救死扶傷。
不論食客是誰,蘇曉瓷尊重鍋竈、尊重食材的廚師之魂都是不會改變的。
菜,她是一定會好好做。
三兩下,蘇曉瓷先炒了一鍋炒雞蛋。
均勻細碎的雞蛋,如同顔色淺淡的碎金屑,漾着亮晶的油光——是那種見到了,就會顧不得燙捏起一塊偷吃的誘人。
炒雞蛋備好,蘇曉瓷拿起那個裝海膽肉的銅盆,長筷一伸,驟然攪拌起來。
“啊——!”
而阿竹尖叫出聲。
衆人皆悚然。
蘇曉瓷也怔住。
還沒弄清這破動靜的來源,阿竹已經搗騰着激昂的小碎步,直直朝她撞來。
而後,死命攥住蘇曉瓷攪拌海膽的手。
“你這是做什麼?”
阿竹尖聲質問。
“居然浪費這樣珍貴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