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大家吃完了早飯,開始捕獵。那些怪物禍害了許多牛羊,還經常攻擊牧民,當地人早就對它們懷恨在心了。段星河找了幾個牧民一問,便有人告訴了他妖狼的蹤迹。一名大叔指着遠處的一條河流,道:“有一群妖狼常在那邊喝水,你們在那附近埋伏着就行。”
段星河從前在青岩山中打獵時,就經常在山間追蹤野獸的足迹,或者在水邊等待,知道他說的不錯。清澈的河水映着陽光嘩嘩流淌,他們在矮樹叢裡埋伏了片刻,果然見一群妖狼過來喝水。
段星河低聲道:“動手。”
伏順從懷裡掏出一張羅網,驟然朝那邊一扔,一下子把那一群狼都給罩住了。狼群吓了一跳,嗷嗷叫了起來,四下亂逃亂撞的反而越纏越緊了。
段星河趁機一掠上前,猛地斬下了一頭狼的頭顱。另外幾頭狼朝他呲出了獠牙,弓起了背試圖攻擊他。
段星河喝道:“别慣着它們,殺!”
衆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那一群狼殺了。趙大海撚了撚手上的血,道:“這也太好對付了吧,跟一般的狼沒什麼區别嘛。”
還有一頭狼十分狡猾,從羅網邊上鑽出去,掉頭就跑。李玉真追了上去,放聲喊道:“别跑,一家人要整整齊齊的,回來包餃子啊!”
妖狼放開四足一路狂奔,段星河在遠處喊道:“别追了,李兄,不差這一個。”
李玉真卻不服氣,想着别人都殺了妖,自己卻沒有功勞,怕是要被人瞧不起。他拔出劍來,喘着氣道:“我給你一個機會,你隻要停下來,我就給你一個痛快。老子數到三,二,一——”
他還沒追到跟前,卻見前方刀光驟然一閃,那頭妖狼慘叫一聲,血濺了一地。
李玉真定睛一看,卻見一個紅衣少女不知從哪裡殺了出來。她手裡提着一柄八尺長的斬馬/刀,一側雕成龍脊模樣,開刃的一邊鋒利雪亮。二十來斤的兵刃,一般的壯漢使着都費勁,她掄起來像風車一般,力氣大的驚人。她彎腰拾起那頭妖狼的屍體,割下了它的尾巴,扔進身後的背簍裡。
兩人打了個照面,紅衣少女冷漠的神色有了一絲波動,道:“李……太真?”
李玉真搔了搔頭,糾正道:“你記錯了,我叫李玉真。”
少女喔了一聲,道:“不好意思,太久沒見了。”
她生着一雙杏眼,眼瞳黝黑,豐密的頭發紮了個馬尾,幾根小指粗細的麻花辮用金珠子箍住,夾在瀑布般的青絲中,随着行動來回擺動,利落中帶着一點俏麗。
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宋大将軍家的二小姐,前陣子在大新都城中擺擂台比武招親的宋胡纓。她爹娘讓她找個好夫婿,她卻把那些來求親的貴族子弟打得落花流水,給自己立了個母夜叉的名号,更沒人敢娶她了。
宋胡纓繼承了她父親的武學天賦,天生就有一身神力,根本沒把那些繡花枕頭放在眼裡。她不耐煩城裡的婆婆媽媽天天唠叨自己,索性出來遊曆,圖個耳根清淨。
在草原上遇見大新的故人也是緣分,她的眼神柔和了一點,道:“你怎麼在這裡?”
李玉真也挺高興,道:“我和幾位朋友出來曆練,接了個殺狼的任務,你呢?”
宋胡纓道:“那巧了,我也是出來曆練的。我最近缺錢,也要殺狼,你别跟我搶啊。”
李玉真想她一個人未免有些孤獨,便想帶她搭個夥。他看着妖狼光秃秃的屁股,道:“你要多少條狼尾巴?”
宋胡纓道:“八百條。”
這些草原上的人對妖狼還真是恨不能趕盡殺絕,李玉真道:“我們要一千對狼角,跟你的需求不沖突,你要不要跟我們合作?”
宋胡纓還沒回答,就見幾個人從遠處過來了。段星河喊道:“草原這麼大,你别一個人亂跑……咦,這位姑娘是?”
李玉真有些興奮,道:“這位是宋胡纓宋姑娘,出來曆練的。你在白沙郡見過她哥哥,跟紫衣侯一起的那個小将軍,記得嗎?”
段星河點了點頭,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中原的朋友。他大方道:“在下段星河,在巴蜀逍遙觀修行。我們跟李兄是在大幽認識的,他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
宋胡纓冷淡道:“我跟他不熟。”
段星河:“……”
宋胡纓的性格直來直去的,不會跟人客套,但本性不壞。她又道:“就跟他見了三面,印象還可以。”
李玉真哈哈一笑,打圓場道:“白首如新,傾蓋如故嘛。既然遇上了,要不要搭個夥?”
宋胡纓見他們一個個還算端正,李玉真也是太清宮掌教的兒子,應該靠得住。反正她一個能打十個,也不怕他們對自己無禮,爽快道:“可以。”
段星河道:“需求沖突麼?”
“不沖突,”李玉真道,“她要狼尾巴,咱們要狼角。”
他們的夥伴都是男子,宋胡纓一個女孩兒跟着他們,怕是有點不便。宋胡纓看出了他在顧慮什麼,道:“我自己有帳篷,吃飯可以自己開火。你們若是覺得不方便,我也不勉強。”
段星河想她一個女孩子孤零零的,不管她總是有些不放心,便道:“沒什麼不方便的,宋姑娘若不嫌棄就一起來吧。”
宋胡纓道:“好,你們等一等,我去拿行李來。”
她提起斬馬/刀,向北邊走了。衆人回了營地,等了片刻,見李玉真在前頭帶路,宋胡纓牽了一匹白馬過來,馬背上挂着個疊起來的小帳篷,還有些輕便的行李。李玉真幫她把東西卸了下來,宋胡纓挽起了袖子,在他們的營地邊上選了個地方,開始打木樁,紮帳篷。
她的行囊裡有什麼東西一鼓一鼓的,墨墨很是好奇,過去用鼻子戳了戳。就見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探出頭來,卻是個活物。那家夥灰撲撲的,長得有點像貓,又有些像豹子。趙大海道:“這是什麼?”
宋胡纓回頭看了一眼,道:“這是我的靈獸,一隻兔狲。”
這麼多人圍着它,那隻兔狲有點害怕,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伏順看着它緊張的模樣,伸出一根手指在它眼前來回晃了幾下,道:“怎麼回事,它兩個眼睛還分開站崗?”
宋胡纓道:“它眼睛有點問題,所以它媽不要它了。我用米糊把它喂大的,給它起了個名字……”
她掄起錘子,把最後一根木樁敲進地裡去,道:“叫小對眼。”
伏順覺得應該叫小斜眼才是,但沒敢說。它耳朵裡生着兩撮長長的犟種毛,脾氣應該挺倔的。步雲邪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肚子,又摸了摸它的丹田,感覺這隻兔狲的資質很有限,也不太聰明的樣子,不過看看行李、抓抓耗子還是夠用的。
中午了,趙大海煮起了野菜玉米粥,把幹糧烤軟了。片刻宋胡纓的帳篷紮好了,飯也做好了。段星河從行李堆裡找到了一個厚實的瓷罐子,裡頭裝着他們從大幽帶來的下飯至寶——鹹鴨蛋,吃一個少一個,除了招待客人,其他時候都舍不得動。
有女孩子加入他們是件大事,他拿出一個飽滿的鹹鴨蛋遞給宋胡纓,道:“用白酒腌的,都出油了,你嘗嘗。”
宋胡纓接了過去,她知道在荒郊野外這種食物十分珍貴,領情地說:“謝謝。”
男人堆裡來了一個少女,就像綠葉叢裡開了一朵紅花,大家對她都小心翼翼的,又很高興,他們終于不是和尚團隊了。段星河帶頭道:“歡迎宋姑娘加入我們。”
其他人紛紛鼓起掌來,宋胡纓微微一笑,冷冰冰的臉上也有了些溫度。她把鹹鴨蛋剝開,掰了一小塊遞給身邊的小對眼。兔狲聞到了油香,把蛋黃一口吞進了肚子裡,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墨墨在一旁看着,鼻子一動一動的,顯得有點饞。
步雲邪招了招手道:“别看啦,過來吃粥。”
伏順吃了幾口粥,覺得滋味十分寡淡,忍不住又惦記起剛才殺掉的妖狼來。他道:“你們說,那些狼肉能不能吃?”
一般的狼肉肯定沒問題,但這種妖狼不知道有沒有毒。李玉真去翻那本神州風物志,看了片刻,上面也沒寫能不能吃。伏順已經拖了一條妖狼的屍體回來了,他道:“我看有秃鹫在掏它的内髒,吃了也沒死,應該沒事吧。”
妖狼的肚子已經被秃鹫撕開了,肉也被啄食掉了一些。趙大海也饞肉了,道:“烤來試試吧。”
他把妖狼剝洗幹淨了,剁成幾大塊串起來,放在火上烤了一陣子,油水就淌了下來。墨墨揚起了鼻子,顯得十分興奮。片刻肉熟了,伏順撕了一塊遞給墨墨,道:“勇士,你來試毒吧。”
墨墨天生百毒不侵,吃了髒東西立刻會吐出來。要是它能吃,這狼肉就沒問題了。
衆人期待地看着它,墨墨吃了一塊肉,咕咚一聲咽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也沒吐出來。段星河道:“可以吃,開動。”
一群人把烤狼肉撕成了幾塊,一會兒功夫就吃了個一幹二淨。伏順剔着牙道:“不錯,就是肉有點糙,不好嚼。”
李玉真已經很知足了,道:“比天天吃玉米粥好多了。”
吃完了飯,衆人休息了一會兒。下午又出去獵了幾隻妖狼,割下了它們的角和尾巴。宋胡纓的簍子裡墊着一層石灰,狼尾巴也能保存幾個月。
墨墨想跟小對眼做朋友,過去嗅了嗅它。然而兔狲對什麼都不感興趣,隻是趴在角落裡睡覺,醒的時候就用大尾巴環着身體,對來來往往的人一副警惕的模樣。墨墨用鼻子拱了拱它,兔狲朝它哈了口氣,十分兇猛的樣子。
步雲邪道:“别惹它了,小心它撓你。”
他說晚了,兔狲已經伸出爪子在墨墨的鼻子上抓了一下,随即一躍竄到了宋胡纓的帳篷頂上,一臉莫挨老子的表情。
墨墨嗷地一聲慘叫,鼻子隐隐作痛。它意識到了這家夥不想跟自己玩,也對它失去了興趣。
段星河來到小河邊,把剩下的狼肉剝洗幹淨,見不遠處站着個穿藍袍的牧民少女。她約莫十六七歲,脖子上戴着一串綠松石和牛骨串成的項鍊,綁着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穿着一雙柔軟的羊皮靴子,應該是附近人家的女兒。她雙手捉着衣襟,探頭探腦地望着這邊,似乎有話要說。
段星河提着狼肉站了起來,血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道:“姑娘,你有事?”
少女指了指他手上的狼肉,用生硬的漢話道:“這是妖怪的肉麼?”
段星河道:“是啊。”
少女顯得十分急切,道:“不要吃,不能吃的!”
段星河十分詫異,道:“為什麼?”
少女認真道:“有毒,吃了以後會變成瘋子,很危險!”
段星河的神色凝重起來,走過去道:“能具體說說麼?”
少女道:“我們草原上的人都不吃妖狼的。這種怪物到處流竄,有些得了瘋病,紅着眼睛直流口水,見人就撲,最後變得又怕風、又怕光,自己跳到水裡淹死。吃了這種有病的狼肉,人也會變成瘋子,像狼一樣哀嚎着死去,連薩滿也救不了。大家很難分辨哪隻狼有病,哪隻沒有,所以就一概不吃了。”
段星河想了想,她說的應該是癟咬病。這種狼性情兇猛,瘋不瘋本來就很難分辨,要是不小心吃到有病的,他們就要全軍覆沒了。
她是一片好心,雖然有點可惜,還是安全第一。段星河扔下了狼屍道:“多謝你,我們以後不吃了。”
少女道:“那你們有東西吃嗎?”
段星河道:“我們還有點玉米糁和幹糧,到處都有野菜,餓不死的。”
少女有些同情他們,道:“阿爸說,你們是來幫我們除妖的,不能讓你們餓肚子。你跟我來吧,我們有東西吃。”
前方不遠處有個碩大的帳篷,段星河跟着她過去了。少女來到門前,揚聲道:“額吉,我把客人帶來了。”
牧民的帳篷十分寬大,裡頭放着幾個櫃子、桌子和床,比他們的簡易帳篷好多了。一個中年婦人回過頭來,微笑道:“喔,歡迎。你們是薩滿的客人,是不是?”
段星河道:“是,阿姨您好。”
中年婦人不太會說漢話,隻會簡單的打招呼。她對少女說了幾句話,少女翻譯道:“我媽媽問你吃飯了沒有,剛炖好了羊肉,要一起吃點嗎?”
段星河有點不好意思,道:“不了,要是有生肉的話,我們想買一些。”
少女跟母親說了,母親點了點頭,直接出去給他牽了兩頭羊。少女說:“你們是除妖的勇士,羊不要錢,送給你們了。”
段星河沒想到這裡的人這麼樸實,連忙道:“那不行,我付錢。”
他掏出二兩銀子遞過來,少女不收,段星河強行塞給她了。婦人在一旁露出了笑容,她離開了片刻,提了兩個大鐵桶回來,裡頭裝着滿滿的羊奶。
婦人說了幾句話,少女道:“我媽媽說,你給的錢太多了,送你們些羊奶好了。”
段星河領了情,道:“多謝阿姨。”
少女道:“走吧,我幫你拿過去。”
那兩桶奶挺重的,段星河道:“還是我來吧。”
他提起了羊奶,少女牽着兩頭羊,跟着他去了他們的營地。兩人聊了一路,他得知這女孩兒跟父母、還有一個弟弟住在這裡,等牛羊把草吃完了,又要去下一個地方。她父親在夷州待過幾年,會說漢話,教給了她和弟弟。
她叫其其格,是花朵的意思。段星河跟她說了自己的名字,其其格道:“喔,你的名字在我們這裡叫敖登,是星星的意思。”
将近黃昏,趙大海生起了篝火,打算熬玉米粥。伏順道:“大師兄去哪兒了,怎麼還不回來?”
正說着,就見他帶着個當地的小姑娘過來了。衆人十分驚訝,伏順道:“大師兄行啊,這麼快就拐到媳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