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之中,師徒二人入座不久,兩碗酒水已被端上桌。
妖族不似人間高壺淺盞,喜歡大口喝酒,故而妖族尋常酒家都以大碗來盛,碗若倒置的鬥笠,一碗如一壺之深。
酒香并不濃烈,恰如當下深秋将盡的清冷。
兩碗酒都放在長缺葉那頭,清懷在側幹瞧,面前空空。
沒一會店家又折回,手上端來一碗新酒,擱在清懷眼前,熱情道:“這是我今日研制出來的新酒,醒神不醉人,送你嘗嘗。”
清懷雙手接在碗邊,在這意外驚喜下亮起眼睛,她本能先去瞧長缺葉,卻見人低頭喝酒,沒得到目光回應。
既然師尊未示下,就是她可以自己做主的事情。
清懷轉過眼,去瞧店家,恰好得見店家的視線挂在長缺葉處,心中不禁疑惑橫生。
貌似這個店家對她師尊很感興趣......
如今身處外界,可得警惕一些。
清懷定了定心,又從口袋中摸出三個銅闆放在桌面,聲如脆竹,悅耳動聽:“您的好心我領受了,不過生意有價,錢不能少您。”
“不...”店家視線回過,連忙搖頭,轉向長缺葉時客氣道:
“是瞧這位姑娘的模樣很親切,總覺曾經見過一般,想贈與您。”
出言如此坦率,直訴所想,這般熱絡與長缺葉攀話,倒叫清懷防備更重。
她看向三碗酒水,不好的想法接連冒頭。
該不會又是要對長缺葉不利的人吧...
那這酒......
思及此處,清懷免不得心慌,她記得長缺葉已經喝下一口,着急從頭上拔出一根銀簪,明晃晃地在幾人眼前放去三碗酒中,一一試毒。
動作幅度之大,好似長缺葉與店家并不存在。
“哼...”
笑聲忽至,鼻音稍重。
長缺葉一直刻意避下眼目,直到被提及後才擡頭,也是被清懷手忙腳亂的緊張逗樂,生出趣味心思。
她這徒弟心思敏銳,但做起事來時有笨拙,也算在乏味的日子裡給她添了不少不一般的光景。
銀簪沒瞧見變色,倒瞧見清懷臉色漲紅,還有後知後覺的尴尬之色,略顯無措,向她投來求援的目光。
好心贈酒被誤會成下毒,這可沒臉再面對店家。
長缺葉餘笑之間充滿無奈,又得拿掃帚收拾爛攤子,替清懷欠妥之行向店家解釋:
“您别見怪,是我前些日受了傷,這徒弟現在幹什麼都緊張太過,叫您笑話了。”
話中不算至歉,她到底是覺清懷本心無錯,不可斥責。
更何況,清懷這比動作慢半步的腦袋已經轉過來,一口氣快憋過去,她如若再數落一二,那清懷可真沒台階,要把自己憋死在這裡了。
“哎呀...哈哈無事無事。”店家笑聲舒朗,擺了擺頭,對此行很是理解,語氣依舊親和:
“小丫頭做得很對,如今世道不平,出門在外,是要小心些好。”
店家态度極好,清懷也随之安定下來,長缺葉拿過清懷手中銀簪,重新簪入發髻,順手拍了拍清懷腦袋,就如往常安撫一般。
許是舉止太習慣,以至于做完後才覺如今不該,長缺葉很快抽回手掌,眼目轉向店家那面,随口道:
“您看上去不是妖族人,是在此地清修小住?”
“算是吧。”店家倒也熱絡大方,說起在此的生活:
“我開識早,卻沒怎麼刻苦修煉,喜歡自在,已來妖族定居幾千年了,做這小生意糊口,附近的村落和族部都時常來關照我,日子也快活。”
“二位...是自外界而來吧?”店家在話後問。
話音剛落,長亭上空劃下風聲。
深秋本就落葉繁複,有外力橫掃,搖如碎雨。
來人衣着黃綠,落地之時神情恭敬,向長缺葉抱拳:“見過葉掌夢使!您現身妖族可有什麼吩咐?”
此話一出,桌旁的三人神情各有各得微妙。
長缺葉掃過店家一眼,向雲都望去,眉色有幾分不耐,語态不佳:“原本沒有,現在有了。”
“您隻管開口。”雲都上前一步,靜候吩咐。
吩咐...長缺葉壓下眉宇,将酒碗端高,慵懶道:“當我沒來此地。”
她并未打算高調到人盡皆知。
“啊?”雲都楞神片刻,瞧到清懷身着便裝才反應過來,心知有所攪擾,連忙躬身緻歉:“哦哦...是!雲都這就告退!”
随一道光束閃過,方才那方地面旋起風流,将落葉吹至四散,露出黃土。
枯葉擦出聲動,再恢複安靜時,店家移身向桌前近來。
“原來您是仙山那頭九重雲上的神域中人,難怪氣度不凡。”店家的話拉回長缺葉放遠的視線,聽得出肅然恭敬不少:“小人有禮,向神使問安。”
店家提起衣裙,欲按下界的禮數參拜,剛屈身一半,便被長缺葉擡手揮出的神力帶起,免去禮數。
長缺葉和顔悅色,語氣輕快:“何須在意這些麻煩禮數?如常就好,我們恰逢休沐,下界來閑逛罷了,不用緊張。”
“哎,是。”店家應着,一雙眼睛更加無法從長缺葉面容之上剝離,尋話來聊:“我這粗酒也不知能不能對貴人胃口。”
長缺葉大口灌酒入喉,一碗已經下肚,她瞥向另一碗酒水,直接了當點出:“這酒是用靈力溫養,可比我平日随地買來的酒水要可口許多。”
并且...這份口感很久違,快要淡出她的記憶。
她眼底的波濤早已滾過幾重,如今恢複平靜,隻當是以誇贊之意來說:
“上一次喝到這樣的酒還很小,那時爹娘說是仙府中一個小門戶的獨有手藝,後來仙府遭劫,就再也沒有嘗過。
雖說人間也有很多店家效仿靈力入酒,但都不夠純粹,隻能算個勉強,可不如你所釀。”
店家如得恩賞一般,身前的雙手交錯捏緊,順話洽談:“當年的仙府...應當還有幸存之人吧。”
長缺葉自酒碗中擡眸,似笑非笑,不容瞧出其意。
這番言語中不乏試探,她是仙府的幸存之人,在喝到第一口酒時,她對店家的身份便有了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