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森卻沒有讓她猶豫,直言道:“我現在和這位‘少主’的生理學父親沒有任何關系。我隻是傑森·陶德。”
“你想暫時留下?”塔利亞投以凝視。
傑森沒有正面回答:“秦醫生也給了我一些小建議,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什麼人。”
塔利亞唇邊勾起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秦醫生……?秦小姐是一個可愛的人。我覺得沒有誰不願意和她交朋友,畢竟她的道德會替人付醫藥費。”
她頓了一下:“但魔法師的仁慈不是件好事,她的處境大概會十分危險。”
塔利亞的話讓傑森發覺自己一直以來的思維誤區。
塔利亞說的是“交朋友”,又表示自己不用給秦月琅醫藥費,醫治他是秦月琅出于道德和仁慈的選擇。
但秦月琅多次強調“承諾”、“聘請”。
——他被秦月琅騙了。
傑森在茫然中生出一種憎惡,這種欺騙牽動他無由來的憤怒。
他壓着嗓子:“她自稱被你雇傭。”
“被兩支麻醉镖嗎?”塔利亞綠眼睛裡生出一種憐憫,“不标榜自己的高尚,這也是她的可愛之處呀。”
“愚蠢!”
“我從沒見過你這種白癡。”
被罵的秦月琅一動不動。
聖城不止規模龐大的地下宮殿,也有連綿的地上堡壘。
此時她坐在堡壘頂部的磚石平台上,靜靜看着遠方的落日。
斜陽散在她的側臉上,是金紅、璀璨的光,像與她的肌膚融在一起。
這場景很動人,神秘的東方魔法師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她的情緒、她的呼吸、她唇間将發出的言語,像都能被捕獲。
但傑森的語氣不減絲毫兇狠。
“你的腦漿難道都是水嗎?覺得我感覺不出來你魔力的空虛?”
“塔利亞不會為你提供好處,你就随便把自己的力量給了一個本該死去的、危險的複活者?”
秦月琅轉過頭:“你以前是一個好人,以後也會是。”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稱述一個事實。
傑森卻為此感到煩躁,他想要反駁她,說“我不會是一個好人”,但他又感到這是一種傷害。
或許她隻有這樣的方法救他——現在他卻要告訴她,她不該用這種方法救這個叫傑森·陶德的人。
他說不出口。
在殘陽裡,秦月琅深深看着半處于陰影中的傑森。
“我有方法辨别什麼是真實,陶德先生,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你會有所作為的。其實對我來說,損失這點力量不算什麼,而對你來說,得到它也不算什麼,不是嗎?”
說着,她轉回臉去,聲音輕緩:“如果一切順利,我明天會離開這裡。”
傑森怔然,突然感到心頭一片空蕩。
秦月琅看着餘晖漸散,天邊的紅色慢慢被暮色浸染,輕微地彎了彎唇,用漢語說:“後會有期。”
命運是曲折莫測的,秦月琅一直認為自己對此深有體會。但實際上,她還不曾了解全部,比如——告别的人最後不一定會分别。
拂曉時分,秦月琅一身天師服,再次走入塔利亞的書房。
她美麗的東方面貌,第一次對塔利亞表現出了睥睨之态,冰冷從她的骨子漫開來,像之前的溫和平靜,都是僞裝。
塔利亞不敢輕舉妄動,但在秦月琅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後,她神情一僵。
“……拉撒路之池?”塔利亞重複了一遍。
秦月琅眼鋒一側:“這裡是骊山*嗎?隻有奧古家的人才能在裡面泡澡?”
用對方聽不懂的典故諷刺,或許是最大的諷刺。
塔利亞不怒反笑,傾身靠近秦月琅,她輕輕用指尖劃過秦月琅的肩頭:“你說對了。你用了,就不要想和奧古各走各的。”
“我不想和你家有什麼多餘的關系——魔法師有很多讓人服從的方法,我可以違背一次我的原則。”秦月琅始終凝視着塔利亞的綠眼睛,眼神冷漠。
秦月琅剛說完,塔利亞一個旋身,到了秦月琅背後。
她聲音微沉,靠近秦月琅的耳後:“你威脅我?”
“我從不威脅人,我隻是在講道理。”
她嗓中溢出一聲低笑。
“不,你在僞裝——為了治療,你力量耗盡,需要拉撒路之池。你該求我,好好求。”
從秦月琅的背後,塔利亞一手按在她肩膀,一手撫向她的頸側。
塔利亞手上有繭,劃過肌膚時觸感明顯。
在這種既親密又危險的觸碰裡,秦月琅卻感覺塔利亞已經同意了。
她知道她一旦開口做出請求,塔利亞一定會答應。
正在她打算出聲時——
“母親?”
那是略有沙啞的一個青少年嗓音。
——他的腳步聲幾不可聞,直到他的身影轉過一具精美的古代盔甲,兩位姿勢親密的女性才察覺他的到來。
而這個戴着多米諾面具的青少年,也在喊出聲的刹那,定在了原地。
達米安·韋恩提前了一天到達聖城。
他定了足足兩秒——兩秒的反應時間這對一個穿作戰服的人來說已經很久了。
而在兩秒過後,他雙手後拉,迅速抽出了兩把長刀。
——不愧是母子。
秦月琅覺得他抽刀的姿勢和塔利亞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