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水珠從那玄黑的袍角淌下,順着鴉青色短靴的步履,點在花崗岩地磚上。
秦月琅攏起自己浸着泉水的黑發,打算回到自己暫居的房間,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下,再去找找傑森被達珂拉帶到哪裡去了。
她心無旁骛地走過庭院的走廊,與一個銀發的高挑少女擦肩而過。
這位少女樣貌異于常人,眼眶中是一片幽邃的黑,隻有些許的星芒浮動其中,讓秦月琅側首多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好漂亮的辮子。
銀發少女艾森斯不知道秦月琅的想法,以為這位東方魔法師的側首,是出于人類對異種的排斥。
但說實話,這位來訪的魔法師大概是她近千年來見過最美的靈魂……
隻是她不對其抱有欣賞。
——畢竟人類總是無知的。
她去往訓練場,打算在夜晚到來之前再練習一組秘術。
但在一向氣氛壓迫的訓練場内,她看見自己的老師達珂拉在指導一個身着刺客服的人類青年。
當然,指導這個詞有點太正式。
——真實的涵義是摔打。
即便一直被摔打、姿态狼狽,人類青年的反應速度卻越來越快,不知疼痛地從地上翻起或滾起,招架的姿勢更為舒展。
“把握你靈魂的節奏。”
達珂拉再次順着他的動作,将他輕輕向外一推。
在大種姓之力的急流中,他又被甩了出去。
“忘記你以前學過的格鬥技巧。”達珂拉撫掌,語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得想象!想象自己的力量,你未來的對手不止人類。”
艾森斯走到達珂拉身邊,這時青年已經爬起來了,他那雙湖藍色的眼睛擡起來,冷冽的眼神從她臉上一晃而過。
達珂拉問她:“艾森斯,你有沒有看到我們的客人?”
“你是說一個全身濕透的女孩子嗎?我在東庭院看到了她。”艾森斯眨了一下眼睛,變成正常人類的瞳仁,看了一眼青年,“達珂拉,需要我幫忙嗎?”
達珂拉搖頭:“不用,你下手沒輕沒重的……打壞了我沒法賠給那位魔法師閣下(her excellency)。”
艾森斯沉默片刻,撂下一句“我看他恢複力比人類好多了”便走了。
“看樣子她也想打我?”傑森握了握有些發僵的手腕。
達珂拉白眉一沉:“……繼續。”
而在另一邊,秦月琅正面對着一個緊要論題。
——論緊身衣和沉重皮袍,哪個是平素穿着保守的東方天師的較優選擇。
秦月琅為了不讓自己頭痛,兩套衣服都試了試。
她不太受得了皮袍的分量,隻好換上黑色緊身衣。
緊身衣是方便訓練的款式,尤其在大肌肉群的地方調整了松緊,該收束的地方則格外收束,秦月琅看到自己的大腿和上臂,頗有些奇異地捏上自己的肌膚。
平時常穿天師袍,至多收在腰身、肩膀、小腿、小臂,她也很少見到自己的肢體顯出真形的時候——更不要說其他人。
因此,秦月琅穿過修士們修煉時具象化的能量波動,行過強風和白霧,走向達珂拉的時候,傑森第一眼沒發現她。
第二眼,他看到她顯露無遺的纖長身段——蜂腰勁臂、肌骨勻稱。
——秦醫生不像常年訓練……難道神的血脈還有保持體态的特殊天賦?
然後就又被一個肘擊。
“專注!想象!”達珂拉訓斥道,手上的大種姓之力毫不留情。
傑森利落地招架,擡臂相抵。
手與頸上青脈偾張,低斂的眼睛裡似有一團湧動着力量的火焰。
——那是靈魂之力。
等達珂拉終于收手,傑森喘了口氣,他腳跟一頓,撐不住突破極限的力量消耗,躺倒在地面上。
目睹全程的秦月琅震驚地眨了下眼。
她在這裡大開眼界:将靈魂之力聯通身體,以物理的形式施加超自然傷害,這種方式她聞所未聞。
她打斷自己自覺思考原理的思緒,将傑森從地上拉起來,問達珂拉:“您用大種姓的方法訓練他?”
傑森眯着眼睛,就勢半倚起秦月琅的上肢。
他被汗水浸濕的發梢滑到她後頸,和她本就未幹的濕發織在一起,讓她有點難受,便微微側身,手托着他的背,撐開兩個人的距離。
對于秦月琅的問題,達珂拉答得輕巧:“得發揮他原有的長處。”
說着轉了轉眼神,看着傑森不知不覺中放上秦月琅腰間的手,哼笑一聲。
秦月琅卻沒留意這些細節,繼續追問:“那我行嗎?我一直以意念的方式使用靈魂中的力量,和這種方法截然不同。”
“……藏書室西側有一些世界各處的古老魔法。”
這意思大概就是,她毫無希望了。
達珂拉給他們指了去餐室的路,秦月琅道謝後,撐着傑森向外走。
秦月琅以為自己是盡職盡責的人形拐杖,但傑森卻不是個專心走路的拐杖使用者。
其實傑森握上她的腰之前沒有想太多。
或許是因為他被她給予血液,或者相近的魔法根源,他常有一種與秦月琅極為接近的感受。而且,秦月琅在他心裡有着不可磨滅的印記——她是救治他的人,因此在精力耗盡時,會下意識地尋求她的支撐。
這種感覺、這種下意識的舉動,以他過去的眼光來看,是相當危險的。
但被帶入一條歧途後,他現在聽到的教導是——感受本能。
真正握上之後,感受到她的肌肉輪廓——
他感到平靜。
尖銳的懷疑、無處釋放的怒火、在根植于天性中的傲慢,都平靜下來。
她身上的一切謎團,那些上鎖的記憶、神的血脈、熟練的射擊技術、奇怪的用詞習慣……也都煙消雲散,隻有正義憐憫、偶爾高深莫測、經常莫名認真的秦醫生。
以及一個不論未來怎樣,都如此正義憐憫的秦月琅。
夜晚的藏書室靜得落針可聞。
在薩魯和達珂拉的兩次推薦下,秦月琅終于站在這一片西側的書架前,在昏暗的壁燈下汲取知識。
她雖然翻看着魔法、咒術的各年代孤本,但真正想找的是有關那把伏羲所造之琴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