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她翻到了一本書脊上寫了蒙古語“天空”Тэнгэр的冊子,但剛翻一頁,年久失修的封裝線被她一動,徹底脫落。
頓時,書頁散落一地。
她沒有歎氣,隻是呼吸停了一瞬,神情不變地蹲下身子。
剛将手伸向遠處,她看到從轉角的架子後,伸出一隻修長的手。
那手輕輕一夾,拾起了地上的一張書頁。
——有點詭異。
她微擡起身子,向前傾着,想要看看這後面是什麼人。
未想迎面襲來一道黑影,對方直接一個揮臂橫劈。
秦月琅的身體雖弱得可憐,但先知者神力加持,反應還比較靈敏,她便卸了腳上的力,讓自己掉下去,避開那道橫劈。
但黑影一停,一縷淌着光的銀縧蕩了下來。
她想也沒想便拉了上去。
“砰”的一下,她背部着地,平躺在地,眼前出現了更大的一片陰影。
她好像拽出來一個人,正坐在她腰間。
——有點重。
在壁燈使人眼花的光亮裡,她微微擡頭。
銀發少女艾森斯神态驚愕,直直看着擡起黑色雙瞳的人類魔法師——如此接近的觀察,讓她直面對方靈魂的美麗。
人類的靈魂通常來說都奇形怪狀,她是那種非常中的非常,完整又優美。
艾森斯一片漆黑的眼眶裡,星采流動得明亮。
秦月琅認出這是白天和她有一面之識的少女,道:“抱歉……我不是有意……”
未等她說完,艾森斯回過神來,移開雙腿,迅速起身。
秦月琅也撐着地站起來,看向她胸前散開的銀色頭發:“我不是有意握你的辮子。”
艾森斯沉默了片刻,最後輕哼一聲。
秦月琅在這一聲低哼裡感到了不好的意味,忙撿好書頁,略有疑慮地開口:“那我要怎麼緻歉……?為你編……好辮子?”
對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徑自轉身而去。
秦月琅放好書冊,追趕上她的步伐,在庭院裡停下。
庭院内燈光明亮,瀑流湉湉,銀發少女坐在石台上,指了指一旁的水面。
——讓她洗手。
秦月琅感覺自己能懂她的意思,簡直是個奇迹。
她幾步上前,将手在水中晃了晃,然後提起來。
艾森斯點了點頭。
秦月琅認命地等手上的水蒸發幹淨,才到石台前俯身。
艾森斯從沒看過人用這麼輕的力道編發。
那纖長的、似乎于指尖處有些繭的手指,在她發間輕盈地穿梭,虛弱的人類呼吸似乎也有溫柔的意味,幾乎讓她感到一種不自然的——熱意。
當然,編得也不好就是了。
秦月琅一放下銀色的辮子,便被問道:“魔法師,你叫什麼?”
“秦月琅。”她用漢語答得字正腔圓。
“艾森斯(Essence)。”
對方的吐詞幹脆簡短,讓她反應了片刻才聽出這是個意為“本質”的英語單詞。
秦月琅和艾森斯逐漸熟悉。
再次觀摩傑森的訓練過程,她感覺自己神經緊張,連身體都似乎隐隐作痛。或許是神情過分凝重,她被達珂拉和傑森勸走了。
她在密境裡無所事事起來,要麼在藏書室翻着古籍,要麼在白日的太陽底下陷入沉睡。
也開始時常遇到艾森斯。
經常翻着書,那銀色的辮子在餘光中晃過。
艾森斯看了眼她手裡的書名,語氣淡淡:“你可不一定看得懂。”
——又好像一副請來問我的樣子。
或者在醒來的時候,看到艾森斯坐在自己身邊寫着古怪的文字,陽光落在她的銀發上,金邊透亮。
她躺在木架上,問放下筆的艾森斯平時會做什麼。
艾森斯列出了一張上至溝通黑暗,下至考察世界各地生活、打聽人類世界消息的清單。
“聽起來很忙,但你現在好像沒這麼忙。”
“除了達珂拉的要求,我都是自己安排修行。現在她忙着教外人,我當然可以很空閑。”
——秦月琅沉吟片刻,縱觀整個密境,确實隻有她和艾森斯像閑人。
當然,她是真正的閑散人士,艾森斯是掌門師父在忙的大弟子。
艾森斯靠近了點,銀色的辮子幾乎劃過秦月琅的耳際。
“你和那個——人類,是什麼關系?”
秦月琅分辨不出艾森斯的語氣,她似乎隻是純粹的疑問,但要詳細準确地回答,不能不涉及傑森和她在刺客聯盟的經曆,她略加思考——
“……他既不是你的助手,也不是你的學生,他為什麼跟着你?你們是——聯盟?團隊……?”
秦月琅的遲疑激起了艾森斯的追問,艾森斯又俯視了一眼她,看着她因對着太陽而半眯的眼睛:“還是戀人?”
秦月琅一下子側身坐起來:“……團隊!”
艾森斯語氣認真得有些冷厲:“兩個人的團隊很少見,在我所知的範圍裡,人類一男一女組成的團隊——一般都有伴侶關系。而且由于人類脆弱的意志和無趣的擇偶傾向,比如心理上的吊橋效,容易對工作夥伴産生依賴。”
……這過分深入的解讀。
秦月琅在眉心攢了一下,雙眼恢複清澈,通透的黑瞳也轉向了銀發少女。
“艾森斯,你為什麼在意這個?”
銀發少女愣了刹那,微微睜大了眼睛,又迅速轉過頭,低哼了一聲。
她低聲說:“同情你擁有過分美麗的靈魂,魔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