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了燈,沒有同那些人在廟外祈福,而是進了廟裡。在冥界她聽見了一些話,這位先神似乎與她有關聯。
那座神像做的不大精緻,估計是工匠本身也未曾見過先神的模樣,隻是依照傳言捏出來一個女神的雛形來。
妍娘低聲道,“我向她許願,此行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不僅是許給自己的,也許給了世子府裡的衆人,從丞相府帶過去的奶娘,已經去西北戍守的弟弟賀成溪。
還有,賀雲州。
她的聲音溫婉平靜,像是月夜的小溪,即使有潺潺的流水聲也讓人内心平靜。
屋内一片寂靜,賀雲州沉默了許久,終于忍不住問道,“你沒有求其他的嗎?”
“什麼?”
“我是說你的夫君,你不想快點見到他嗎?”他也不知自己在變扭什麼,明明毫不在意才是,他卻能扯到這上面來。
妍娘一愣,她确實,好像有些忘記了找神君那件事。
“我忘了。”她低聲道。
賀雲州心中一滞。
忘了,是因為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好于神域數倍嗎?是覺得凡塵的生活有趣而不想回去嗎?
還是說,是這個人,這個皮囊給她别樣的體驗了?
賀雲州憋着一口氣,忐忑的不敢多想,“還需要我幫你找他嗎?”
他期待着,就像是極力尋求最後一絲希望的落難人。
“找吧。”她已經快要睡着,回答拖的極為漫長,在賀雲州的耳中則變成了遲疑和委屈求全。
他成了一個即将被抛棄的垃圾,丢掉,又好似缺失了什麼,留下,又實在無用。
所以“找”的後面,才需要長長的尾巴,加上一個“吧”,來顯示她的不情不願,和他對于妍娘的無所用處。
這一夜,過得并不好。
上半夜,賀雲州淹沒在自我懷疑的海洋裡,與在過去現在和未來裡思考自己和妍娘的關系。後半夜,枕邊人平靜的呼吸忽而變得急促,似是進入了夢魇之中。
賀雲州當即起身亮了燈,确認并不是貓妖所為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妍娘無意識的皺眉,額上析出細密的汗珠。
一片混沌的空間中,她又入了那個熟悉的夢。面前是轉身離去的神君,身後是那個故人。
隻不過這一次,她似乎擺脫了夢魇的控制,向後方的灼烈感看去。
這個将她托付給神君的故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朱砂色的祭天神印之下,是一雙一眼足以洞穿世界的眉眼。同樣是神,可她的神情之中分明有情感。看向她的眼神,慈愛中帶着悲憫,俨然已經超過了一個神該給世人的慈愛。
是一個母親,與孩子做最後的告别。
妍娘呆愣的看着這張明明已經忘記了,卻仍舊無比熟悉的臉。萬象缤紛間,明明在她眼前的先神如同泥塑一般碎裂,剩下一顆搏動的心髒。
飽盼生芳橋上的感覺如同潮水般襲來,她感同身受母神的痛苦,是心髒一片片碎裂的感覺。
耳邊湧起陌生地方潮水襲來的聲音,浪打泥灘,依稀記得那是她來時的地方。
妍娘想再看得清楚一些,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隻堪堪描繪了初具雛形的過去,牽引她的心。
妍娘睜眼時,床上伏着一個高大的身影。沒來的及多想,急着收起手便撞上了一張臉。
賀雲州沒來得及躲讓,撲入鼻尖的是大團的山茶,直直對着面龐襲去。也不算多痛,甚至有花瓣綿軟的生機觸感,加之妍娘的體溫,溫馨芬芳得緊。
睡夢中的人驚醒,這會兒才看清床上的人,自覺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讓他上來睡的,竟然打了他。
待妍娘看到自己手上的花,慌亂更甚,習慣性将手藏在身。
沒有燭光,一切光線都來自窗外初現的晨光,隻能将将照出兩個人的身形來。
在妍娘眼中,他真的很像神君。一樣的緘默,一樣的眼神,好像她做什麼都是不合時宜的。
指上開的那株花變得比以前碩大,妍娘一把扯下塞在枕頭底下,像是一隻隻顧着藏起東西的小獸。
她下手很快,絲毫沒有考慮到是否會痛。花梗拔斷清脆的一聲聽得賀雲州心中一驚,想起昨日自己蹑手蹑腳的動作,她仍舊疼得冒汗。
她,怎麼這麼粗魯。
“對不起。”朦胧的晨光看不清人臉,隻能聽見她的聲音,如同一隻淋了雨的小貓,沮喪而又無處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