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涯從地牢裡爬出來,她看不清,但聞到了滿屋的血腥味。
沈定西給她留了個火折子,她照着逛了一圈,回到神像前将燭火一一點亮。
望涯擡頭看着,偌大的神像上落了厚厚的灰,因為方才的打鬥臉上還濺了許多血迹。就算如此,它也仍是一副悲憫衆生的模樣,可它腳下的生靈日夜哀求,直到化為一縷青煙消散,你可曾聽見?
角落裡有人在喘着粗氣,望涯靠近,俯下身輕聲問:“你是來殺無為的嗎?”
他已經奄奄一息了,一雙眼睛緊緊盯着望涯,眼見她手起刀落。望涯擡手擦了擦臉,卻隻能把血迹抹得更廣泛,于是作罷,她蹲下身在屍體上搜尋半晌,最終找到了豫王府的字樣。
豫王派人來殺無為?無為是他的人嗎。
當然不是。
可所有證據都指向他,趙邕這是要把豫王趕盡殺絕。
殿後傳來一聲巨響,是房屋倒塌的聲音。那兒有一排屋舍,原本裡面除了無為,還住了幾個野道士,他們替無為做事。好在,屋舍距離主殿有一段距離,期間還堆了一層雪,暫時燒不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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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俨再次昏了過去。
洪長風守在一旁面色凝重,趙俨床邊跪着的,是趙宇。他一身素服,像木頭一般動也不動,任洪長風怎麼勸也不聽,非要等阿翁清醒了給他磕頭求他明查。
洪亥可算回來,氣還沒捋順就着急給洪長風遞眼色,洪長風了然,再次上前:“殿下,韓相公在外頭。” 眼下趙俨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隻能等,等他龍體康健,頭腦清醒了再說。而在這期間首要做的,是穩定朝局和民心。
趙宇這才醒悟,被洪亥攙扶着去見韓相公了。
兩廂一見面,韓征就道:“殿下可知此事是由誰挑起?”
趙宇看向韓征,此前他們并未這樣單獨相處過,而韓征舌戰群儒的場面還曆曆在目,往常見到他不免有些發怵,但今日一見,趙宇隻覺十分親切,甚至有格外安心。
他說:“不知。” 韓征這麼一問,趙宇就清楚了,随即道:“本宮會查清楚的。” 太子府的官員雖還未配備齊全,可現有的都是由趙俨精心挑選,必然是信得過的,他們雖然推出了幾個傳謠的,可立即被趙俨所殺,此舉非但不能澄清他的身世,甚至是添油加醋。
坊間都傳,趙俨得知太子身世後勃然大怒,氣急敗壞,所以胡亂殺人洩憤。
韓征點頭:“殿下切莫因慌張而失了理智,東宮事務照常處理,也請秦王妃不要亂了分寸。” 事出後,秦王妃就被囚禁,正是因此趙宇才着急上火,滿心都想找阿翁求情放了母妃,倒失了太子的風範。
韓征的意思是,東宮的架子你該怎麼擺就怎麼擺,萬萬不能被子虛烏有的東西動搖,這樣反倒落了下風,至于秦王妃,她正在風口浪尖上,此時無論拿出什麼證據都不會有人相信她,世人最愛的談資不就是這些了嗎。其餘的,等風頭平靜下來再一個個清算。
“殿下,韓相公,大理寺卿以及少卿求見。” 宦官來報。
韓征點頭,想來是有方士的下落了。
彼時文言正在焦頭爛額,就聽門房來報,說張行簡來了。張行簡一進門就說:“找到了。”
二人先行禮,文言在來的路上聽張行簡說了事情經過,然而一張口卻忘了個精光,隻好把張行簡往前推。
張行簡面不改色,将沈定西拿來的物證往上一遞:“那名方士号無為,慈州人士,三年前與當地的一樁失蹤案有關……” 物證裡有幾本冊子,裡頭記載了許多人,他們姓甚名誰,年歲幾何,在什麼時候吃了什麼藥,又在什麼時候被丢進爐子裡,而封皮上提的,是藥名。
其中有一本正是嗅香丸的記錄,除了冊子,還有幾頁紙張,其中記錄着各種成份,将它呈給禦醫,或許能給皇帝配個解藥出來。
最厚的一本名為:長生丹。
裡頭最新記錄的,是望涯的名字。
“無為從慈州脫身,輾轉來到京城改名換姓,同商人金興做人口買賣,用以研制所謂的仙丹,再進獻聖上,其心可誅,但細究起來,倘若背後無人操作,他如何脫身,又如何能親近聖上以下毒手。” 望涯說,圍慶王府,可如今沒有任何證據說明無為同趙邕勾結,甚至連無為都還未收押,倘若此時貿然提出打草驚蛇,倒給了趙邕一個攀咬他人的機會。
一切還得等她回來才能謀劃。
韓征拿着沉甸甸的冊子不禁皺眉,這是多少人命啊,就為了一顆藥丸:“查清楚。”
“是。” 文言應下,這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趙宇忽然問:“這是如何查到的?” 既然已查到無為,為何還未查出其效忠之人?
張行簡一禮:“是望涯傳回來的,已經派人去接應了。”
趙宇低頭翻了翻長生丹的冊子,一時失語,良久後才道:“給她準備禦醫。”
晨光熹微。
望涯聽見一陣馬蹄聲,她轉頭望向那扇破敗的門,便見沈定西翻身下馬,身上披着柔和的微光。
望涯想起來了,這是沈定西。
“你還好嗎?” 沈定西解下披風替她披上,望涯順勢靠在她肩頭,她說:“最裡面關着無為,别叫他斷氣。現在,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