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個路子,是秋心給的。
“噓!小點兒聲,叫人聽見了不好。” 原來雙兒該帶出來九個人的,可有兩位選擇留在濟慈庵,她也不好強求,就帶着餘下的七位下山來了。
聞真端着水盆進來了,開始清點人數,加上雙兒,如今學院裡就有八名學生了:“來,都站好,換身幹淨的衣裳去拜師。”
院子裡的張清正在同一套桌椅較勁,怎麼看它都是歪的,于是扶了又扶,直到宋遠華看不下去,開口道:“行了,已經很整齊,再扶它就要翻牆出去了。”
張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快步走到宋遠華身旁,小聲道:“我擔心自己不能夠做好。”
“你當然可以。” 從前的張清溫婉有禮,臉上從來都隻挂着端莊的笑容,如今卻也能從中看見點别的神情了,她會擔心教不好學生,會整宿整宿地翻看書本,還記了一本厚厚的冊子,決心傾囊相授。
“二娘。” 聞真身後跟了一串高高矮矮的小娘子,有些怯怯地藏在她身後,有些正滿臉狐疑地打量四周。
她們并不知道自己下山做什麼,隻聽雙兒說有吃有住,不用幹活,待滿一陣子還能有新戶籍,最重要的,是能讀書認字,和夏珏說的一樣,于是她們心如死灰,卻不得不接受,因為她們需要活下去。
如今看見兩位眉清目秀的小娘子,她們都怔在原地,更想不通了。
張清有些不知所措,宋遠華擡手握了握她冰涼的指尖,道:“都先坐下吧。”
雙兒撒開腳丫,站在離宋遠華最近的桌椅旁,目光瞥了眼桌案上的書本,眼裡滿是稀罕,在此之前,她已經偷偷看過好多回,隻是有些看不懂,隻知道上頭的圖畫十分生動可愛。
随着雙兒的動作,其他人也在聞真的安排下站好,八人占滿了四張桌椅。
雙兒先行禮,接着嗓音洪亮:“夫子安好!”
身後的同窗也嘩啦啦地行禮,仿着雙兒的模樣喊了幾聲夫子,這是先前聞真教導的,除此之外還有拜師禮,一個學生叩頭,老師就喝上一口茶,雖然比不得夫子廟裡的禮儀,卻也一應俱全。
流程走完,就各自落座,張清正要開始授課,卻見學生中有一人遲遲不肯坐下,目光裡流露出來的也叫她看不明白,張清正要詢問,她卻已經坐下了。
快要落日時,望涯帶來了許多吃食,說是給她們貼秋膘。
“一晃竟已入秋了,我還總以為在夏日裡。” 望涯挽起衣袖,她剛補完屋頂上的瓦片,此時正順着梯子回到地面。
張清将手巾遞給她,望涯接過,仔仔細細擦拭雙手,不覺轉頭看看一院子的學生,雙兒正在給她們發放望涯帶來的瓜果,其中有位并不領情,有人瞥了眼她的臉色,竟将手頭上拿着的又還了回去。
那位不領情的忽然看了過來,望涯心裡隐隐有個猜測,她大抵叫關佑娣。夏府老管事的冊子上記着下人的賞罰,其中被罰得最重的便是一位姓關的小娘子,原由是屢次出逃。
張清順着望涯的目光看過去,随即道:“我正要同你說呢,不知為何,我見着她總覺得心裡發毛。”
望涯攥了攥手巾:“我同她談談。” 于是路過她跟前,留下一句:“過來。”
她出了書院,外頭是一片竹林,能隐隐看見西下的日頭。身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望涯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枝竹葉把玩:“今日學了些什麼?”
關佑娣不答,将腦袋别到一旁。
“你殺過人。” 望涯忽然道。
她這回有動靜了,猛地擡頭看向望涯:“我沒有。”
“我不信。” 望涯笑道。
“我真沒有!”
“證據?”
關佑娣支支吾吾半天,最終卻隻能憤憤地盯着望涯,憋紅了臉,重複說着‘我沒有’。
“看吧,不讀書,吵架都吵不過人家。” 望涯盤腿坐下,開始編竹葉:“我不知道你在别扭什麼,是不想念書?還是有其他打算?”
無論望涯怎麼問,關佑娣都保持沉默,直到望涯說:“你不學可以,沒人強迫你,可其他人呢?你不讓她們好好學,可有問過她們的意願?” 顯然,關佑娣是她們之中的‘領頭羊’,而她似乎在尋找逃脫的方法。
“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關佑娣終于吭聲,書院地處偏遠,指不定又是什麼達官貴人修建的,将她們養大,喂上一肚子墨水,再送進其他顯貴的後宅供它們玩樂,更可恨的是,這些幫兇同馬大娘一樣,都是女子,卻要替那些畜生做事。
此話一出,望涯就明白她的心思了,仔細想來也确實,她們把人從濟慈庵帶到這兒,莫名其妙開始教書,而學生們滿心滿眼的隻有生存二字,她們先前過得太苦,見到的也都是一片污穢,有些人負責伺候夏珏,有些人會被夏珏‘賞賜’出去,再收回來,期間經曆了什麼,望涯都清楚。
有了那些經曆,自然就不會相信世間能有宋遠華和張清這樣不求回報的夫子了。
望涯拿下腰間的牌子,這是進出皇城需要用到的:“我原來隻是個小小的書坊掌櫃,有一個聰明伶俐的學生,她的名字同你的差不多,一個叫盼兒,一個叫佑娣,不過你比她大了兩歲,我瞧你入府的時間不短,你見過她嗎?”
關佑娣怔在原地,先是驚訝于望涯知道她的名字和年歲,再就是,她認識胡盼兒,那回她夜逃夏府,沒走出多遠就被抓回去,被馬大娘好一頓毒打,還是胡盼兒悄悄給她送了藥。
“見過。”
“我答應做她的老師,也收了她的銅闆,卻沒能做到。你問我想做什麼?” 望涯擡手敲了敲背後的牆:“這就是我的目的,把欠她的還幹淨。至于遠華和張清想做什麼,你可以自己問問她們。”
關佑娣看看那面牆,聽雙兒說原先這座院子破敗不堪,是張清和宋遠華以及聞真一磚一瓦修補好的,雖說手藝不怎麼好看,但十分堅強,似乎能抵抗住話本裡的洪水猛獸。
“名字。”
這回輪到望涯不明白了:“什麼?”
“夫子留的功課,讓我們自己取一個名字。”
這是回答了望涯的第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