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并不是一個完美的展廳,那樣擁擠,那樣混亂。不僅有病人的呻/吟,護士匆忙的腳步,還有疲憊家屬的鼾聲。
但就是這些人生中的瑣碎與煩惱,才越發襯托出玉佩上所雕刻的那一幕,如此恬靜而美好。
文麗捂着嘴,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怔怔地伸出手。葉九容把玉佩放在她掌心時,覺得那隻手瑟縮了一下,好像接觸的不是一塊冰冷的玉,而是一顆火種。
她隻是個普通人,一個對珠寶玉石完全不上心的普通人。不知道和田玉和岫玉的區别,不知道遊絲毛雕是什麼工藝。但在人類的世界裡,總有一些東西是相通的,比如音樂,比如繪畫,比如情感……
月洞門内外,書生彬彬有禮,小姐含情脈脈。每一根發絲,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婉轉靈動,讓人能瞬間體悟這個故事的精髓。
“它……有名字嗎?”文麗虔誠地攤着手掌,目光一遍遍在上頭梭巡着,仿佛怎麼看都看不夠。
當然是沒有,連累她起早貪黑忙乎那麼久,剛打磨好就忙不疊給送來了,哪裡來得及起什麼名!葉九容一邊腹诽着,一邊忍不住把許久前就盤桓在心中的那個名字給露了出來:“桃花依舊……”
話出口,卻是兩個人的聲音。葉九容還沒傻到以為能自帶立體聲,當即轉頭看向身邊的男子,他們倆什麼時候有的這般默契?
魏司南的心情也有點複雜,這幅圖出自他手,寓意自然早在心裡了。沒料到這個看似不學無術的大小姐,竟然也瞧了出來。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文麗輕聲念誦着這首流傳千古的名句,忽覺無比應景。
相識的羞澀,相戀的甜蜜,直到失去的苦楚疼痛,似乎都濃縮在了其中。甜酸苦辣,應有盡有。一道熱流于不經意間沖開了眼眶,飛奔而下,似乎要把所有這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感慨都宣洩出來。
“哎……你别哭啊!”看見眼淚,葉九容一下手足無措起來:“你要是覺得不好,随你改什麼名字都行,啊?快…把眼淚擦擦!”
舊的淚水剛用紙巾擦去,又有新的冒了出來。文麗一邊哭,一邊卻在笑着:“我沒事,沒事……這個名字很好,不用改,真的!我和漢坤相逢在桃花盛開的季節,那是我一輩子最好的回憶。就算他現在躺着,就算以後…以後他可能……可桃花不是還在開嗎?”
可桃花不是還在開嗎?這句話震了葉九容一下,她素來能言善辯,可此時卻忽然說不出話來。
她幾乎沒辦法把眼前這個又哭又笑的女子,和前幾天那個憔悴無比、筆直朝紅燈走去的人聯系在一起。原來愛除了讓人絕望,也是可以給人勇氣的。
我們都是凡人,沒辦法超越生老病死。可就算這樣,依然不能阻止我們用力去生活,用力去愛。到過,就會留下痕迹。就算人面不在,可桃花不是還在開嗎?桃花不止在今年,每年都會準時開放。正如我對你的愛,永遠不會停止……
回程時,魏司南問了她一個問題:“在醫院你編了一大段瞎話,原石是準備丢掉的廢料,我為了實驗在水中雕刻的新工藝正缺個試驗品,七扯八繞死活就是不肯收文麗的錢。到底是看她可憐,還是被她感動了?”
“有區别嗎?一樣是虧本生意,就不用追根溯源了吧!再說了,我那也不完全是瞎話。”終于解決了懸在心上的一樁任務,葉九容又恢複了四大皆空,懶懶散散的模樣。
魏司南卻不肯輕易放過這個話題,很罕見地冷嘲熱諷道:“當然有區别,如果是看她可憐,我會覺得你感情用事,不适合經商。如果是被感動了,那我覺得你是個自以為是的傻子。”
喲……魏師傅今個莫不是被梁齊附身了?葉九容有些奇怪:“我怎麼自以為是了?正好這會有空,你說說,我聽聽。”
“你隻看到了文麗的愛情,看到她單方面的付出,看到她不計代價也要愛人活着所做的努力。可你有沒有想過,裴漢坤落到這步田地,如果他能發表意見,也許根本不想這樣死不死、活不活地煎熬。所謂的愛,有時候隻是枷鎖。不止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别人。”
車子恰好進入隧道,從葉九容的角度看過去,魏司南的臉隐沒在陰影中。時不時掠過的燈光勾出了側顔輪廓,那樣完美又難以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