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前悠月整個人泡進溫泉裡,臉露在水面上呼出一口氣。
溫泉裡,是既不用擔心會變成女體狀态,也不用考慮太多事的短暫休憩時間。
身體沉入水中,四面八方恰到好處的溫暖壓力,偶爾會讓人喚醒出生前身處母親體内被包裹的安全感。
神前悠月撐起一點身體,慢慢斜靠在專人打理過的大石上。
目光所及之處,沒有咒靈、沒有陌生男女,也沒有其他人打擾。
人造的庭院景觀裝點周圍,向上延伸的竹制圍牆高度不會讓人有想要上去攀爬偷窺他人的想法。
穿好泳衣的雙胞胎姐妹開開心心地遊來遊去,短暫的暈車不适絲毫沒有影響到接下來的玩樂。
她們互相潑水,帶動浮在水面的一串玩具鴨搖晃沉浮,又把印有花朵的透明充氣皮球丢來丢去。
太宰治從另一邊慢慢挪過來,在神前悠月旁邊坐下。
溫泉治愈着神前悠月旅途疲倦的身心,看上去不高的警惕心更低了。
太宰治隐秘的視線從對方發頂的毛巾,一路滑進水下。
被溫泉水汽拍打染紅的肌膚乍一看上去沒什麼顯眼疤痕,水下的波動和水面蒸汽影響着視線,細節上看不太清楚。
肌肉含量和略顯纖細的身體比例分外協調,看起來本應該是充分運動鍛煉過的健康身體。
但放在平時,配上總是慘白的臉色,一定會有些許突兀。
神前悠月擡手攏了攏頭發,太宰治正好看過去,見到了一點符号紋樣的黑色在光潔的左上臂内側。
“悠月,那是紋身?”他問。
神前悠月低頭,看到太宰治好奇的那點隐蔽性極佳的紋樣:“哦,是啊。”
字體纖細,整體小巧,靜靜貼合在皮膚内側,平常不會被人特意關注到的私密部位。
他轉動身體,把胳膊伸到太宰治眼前:“要看看嗎?”
太宰治不止看了,還直接上手摸了摸。
“DR.”,整體還沒有神前悠月小拇指的指甲蓋大。
褪色使得顔色呈現青黑,真正注意到時,深色的紋樣在皮膚上異常顯眼。
就像……
就像是有誰把自己的痕迹留在上面了一樣。
太宰治拿食指在那一小塊上按了按,放松的皮膚立刻向下凹陷,有點礙眼的突兀顔色消失了。
“是縮寫?”
“對。”
神前悠月目光溫柔,是與面對任何人時都不同的感觸。
太宰治記得上次他露出這個表情時的場景。
……是在這個人心中永遠無法超越的位置。
神前悠月:“是我父母名字的縮寫。”
太宰治:“隻有我知道嗎?”
神前悠月滿臉無奈:“除了紋身師,還有這個不得不露出手臂的場合,别人也不會特意看到吧。”
太宰治無意識露出笑容。
那四舍五入就是兩個人的秘密了。
“别學我,這是中二時期的遺留物。”神前悠月覺得現在提起來多少有點窘迫,“我那時候認為,把他們寫在身上,他們就會認出找到的我,但隻是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已。”
十三歲,最初得到父母去世的消息時,身為孩子,第一時間都是無法接受的。
天真與成熟并行的年紀,神前悠月曾對着現實的棺椁、灰燼與線香靜默流淚。
夜深人靜的夜晚,他也天馬行空的幻想過,有一天,離去的父母會在月圓的夜晚,乘着清風與星星,或是純白的駿馬,在飛離城市的星光之上、自天幕彼端,前來接他離開這個無法讓人感到留戀的物質世界。
他想,萬一父母來得太晚,自己已經長大了,他們認不出自己的孩子了呢?
接着又想,萬一自己長得太快,有一天忘記了自己還有父母怎麼辦呢?
那時候,他天天擔驚受怕,既理智又幼稚。
隻有時間和生長痛在陪着他慢慢成長,随着他跌跌撞撞踏遍世界的各個角落,腳步不停地試圖填補療愈空洞一片的内心。
在這個期間,神前悠月很快就理解了那句“沒有人會離開誰就活不下去”的意義。
現實殘酷、冷淡、又很恐怖,給人希望,又贈與絕望。
但也隻有現實,是能與世界的真實一面直接接觸、觸手可及的橋梁。
十四歲,在沙漠中,熱浪與處處埋藏生物陷阱的天然求生場,毒辣的太陽炙烤沙子和缺水虛弱的沉重肉*體。
風沙侵蝕,嘴唇幹裂,高燒不退,幾近昏厥。
每一秒都在流汗失水,每一步都背負着巨石高山,每一刻都在為求存而掙紮痛苦。
呼吸是刀割,行走是流血。
小美人魚的酷刑在沙漠中淋漓體現。
太陽歪歪斜斜下落至天空另一邊時,神前悠月摔倒在沙堆背陰的一面。
疼痛與體感越發飄渺的精神間隙,半夢半醒的幻覺中,他清醒認知到了精神與現實的差别。
無關其他,是抛卻人類這一種族對生存本能的執念後,從指縫中殘留下來的真實想法。
在生死之刻,觸及内心自我的瀕死瞬間。
一隻響尾蛇吐着信子,在沙子上留下一串特殊的痕迹,靜靜潛行至神前悠月身側。
現實将兩條路擺在他面前。
最後一刻,選擇題的主動權仍掌握在他手裡。
神前悠月學會了接受現實。
他活了下來。
在之後的旅程,左臂上的圖案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單純的符号,隻帶着曾經的回憶無聲躺在那裡。
過往在記憶中時隐時現。
直到今天,被太宰治再度提起。
[人間失格]的效果下,他不再因[綁定詛咒]虛弱,太宰治的手指點來點去弄得他癢癢的。
于是他捉住那隻捏起來有些肉乎乎、喜歡在他身上搗亂的手。
神前悠月看着一池子溫泉水,手癢起來:“别說那些了,釣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