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多年來您都在棋盤前苦苦等待一位對手,現在他本人終于來到您面前了,你為何能舍棄與他朝夕相處的機會,回到中國?”
端坐在棋盤前的塔矢行洋是這樣說的:
“我當然一直想要與藤原棋士對局,但是,我想繼續成長,藤原棋士不是能輕易超越的高牆,我想留在最合适的土壤和環境之中,和大家一起,用一輩子的時間鑽研技藝,抵達那深奧力量的盡頭。”
亮聞言,内心觸動不已。自己曾經也是這樣被佐為的圍棋折服,想盡一切辦法提高棋藝,不顧一切地追逐着光身後的佐為,因此亮比誰都能理解父親,無論如何都想要在正式賽場上打倒佐為的心情。
隻是……内心好像有另一個小孩,他在說:我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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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第二天去找佐為。
佐為被棋院高層安排住在小樽運河邊的一間日式酒店套房裡,他将在這裡住将近一個月的時間,直到桑原确定下來和佐為對局的時間。
佐為不像一般的棋士那樣要忙于手合賽和煩惱升段的事,這樣的安排和待遇在日本棋院是絕無僅有的。
亮覺得,對于高手來說,有充裕的時間思考是很重要的,日程裡塞滿對局不一定是好事。
亮清晨七點就醒了,用手機和佐為聯絡後,拿了一盒“白色戀人”巧克力夾心餅前去拜訪。
剛剛按鈴,佐為就開了門。嶄新的居室映入眼簾。
晨光熹微,纖塵不染的榻榻米上放着十九路棋盤和棋盒。佐為的狩衣整齊地疊放在角落,還沒來得及被放入衣櫃中。
在别人還沒整理好行李時就去拜訪不符合禮儀,但是光拜托過亮關照佐為,亮就顧不上禮節了。幸好佐為不是個拘禮的人。
這會兒天色還早,佐為已穿好狩衣,微笑着接待亮。用白色緞帶束起的水紫色長發下,佐為戴着亮和光一起做的耳釘,淺金色的狩衣最上面有細密的大雁的圖案,衣角有朵朵淡雅的水上芙蓉。
這幅畫面着實動人極了。亮忍不住在想:古代的服飾果然是比現代的西裝要美,也許他也應該多穿和服的。
“藤原老師早安,這是北海道的名産白色戀人,不知道進藤有沒有買給您吃過,但我和媽媽、市河小姐都很喜歡。”亮遞上巧克力夾心餅。
“謝謝你。小亮,你今日起得這麼早,是因為有比賽的緣故嗎?”佐為接過禮物,聲音裡充滿關切。
“嗯……主要是在想父親的事。”亮坦誠。
“現在距離本因坊戰比賽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小亮,我們到陽台上坐着說話吧?”佐為提議。
亮沒有拒絕。
亮沒有和光說過,那就是亮每次在棋士有關的事情上遇到難題或者困惑的事,都想着要來找佐為。
并不是說每次都要和佐為下棋、傾吐煩惱,亮有時候隻是想和佐為這個人待在一起。因為佐為身上有一種特别的開闊和沉靜的氣質,讓亮覺得安心,仿佛天大的事都不重要了。
打開陽台門,清晨的陽光落到兩人身上,連綿的北國的花崗岩紅磚倒映在波光粼粼的小樽運河裡。
“我拍過小樽的照片給您看,希望與您分享。現在,您也住進這風景裡了。”運河上吹過來的風拂着臉頰邊的短發,亮感到心曠神怡。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我都把北海道視為我的新世界。”佐為遠眺河岸上的歐式風景。
“新世界?”
“是的。北海道很值得紀念,不僅是因為我千年來第一次拜訪蝦夷,而且,我在這北海道和你父親面對面對局了,更重要的是,我在這裡遇到了全新的自己,下出了更嶄新的圍棋。”
佐為聲音裡的樂觀和熱情深深打動了亮。
“真好啊,願您享受這千年後的新世界。”亮由衷道。
話匣子在溫暖的氛圍中打開了。亮跟佐為說了父親昨天的話。
在佐為面前,亮的話一向比在光面前多,态度也更純真,甚至有些孩子氣。
佐為看向小樽晴朗的天空,說:“我覺得這樣再好不過了。你父親有他的野心和追求。他在海外下的每一盤棋,也激勵着我不斷前進。”
“父親是我的榜樣,他的棋也一直激勵着我。”亮說。
“小亮,”佐為轉頭看亮,語氣越發溫柔,“你在圍棋之路上不會是孤單的。我和小光都會陪着你的。”
光和佐為都讀懂了自己心底所有說不出口的情感,亮的心中騰起暖意。
“謝謝藤原老師。在父親回中國之前,我們會舉辦幾次門下研讨會,都會邀您過去。我會給您和父親多創造對局的機會的。”亮承諾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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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的夏天就這樣結束了,以佐為和父親的棋局作為尾聲。亮覺得,有佐為在的夏天,是亮人生中最華美和燦爛的季節。
亮和佐為一起去北海道棋院。這次去棋院,佐為的目的不隻是支持塔矢亮,還有和桑原本因坊見面,和北海道棋院的理事簽好文件,為即将到來的第三場NHK電視定段賽做鋪墊。
前面的定段賽佐為已經兩勝,未來這第三場,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影響佐為被授予“名譽九段”稱号,佐為也在參與棋院的工作了;但是,棋壇所有人幾乎都肯定,桑原本因坊絕對會拿出全部的實力,和佐為好好下這一局。
值得一提的是,佐為在東京複出時,桑原都在北海道準備七番賽。佐為和桑原因為時間錯開,還沒有機會打過交道。佐為被譽為“現代秀策”,和桑原沒有見面的事實,被媒體寫成“兩位本因坊王不見王”。
當然,這背後還有一層緣由——因為,同樣是古老的頭銜戰,名人戰的制度都因為sai而大幅度修改了,很難說本因坊戰會不會發生變化。本因坊戰一旦像名人戰似地向全世界開放門檻,名譽棋士和海外客座棋士都可以參與選拔賽,那麼桑原的“第二十五世本因坊”很可能就要讓位給佐為了。
面對外界的種種揣測,佐為對記者回應過:“我很尊敬桑原本因坊的棋力,也很尊重他以耄耋之年仍在棋壇屹立不退。若能與桑原老師在電視上公開對弈,将是我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局。”
佐為的回答永遠是那麼優雅而周到,而且,佐為隻字未提國内頭銜戰的任何事情,無論記者怎麼詢問,佐為總會把焦點拉回到棋局本身上。
亮仔細品味佐為的言行舉止,覺得佐為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日本人很保守,棋士們對制度改革的褒貶不一,還是在公開場合不評價名人戰和本因坊戰的好。
桑原仿佛知道佐為在照顧自己的面子,對記者哈哈大笑:“等我在本因坊戰七番賽中打敗小塔矢,馬上就來和sai下棋,和這位新晉的藤原九段一較高下!”
桑原歲數一大把,回答卻盡顯熱血少年本色。緒方說過“不服都不行”,這也正是亮心中所想的。
這時,走進北海道棋院,就聽到一疊聲的“藤原老師”、“藤原棋士”……佐為立刻被北海道棋院的棋士包圍起來,包括觀戰的棋迷、贊助商記者等等。
“各位,我今天是來看小亮和桑原老師對局的。”佐為說着,企圖把人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亮身上,但是好像失敗了。
見到佐為,人們就像見到了明星,對亮這個真正參加比賽的挑戰者反而關注得不多。
亮在一旁看着人群中光彩奪目的佐為,刹那間更懂得進藤光平日的心情了。
北海道棋院理事佐倉不得不出來幫佐為和亮解圍,兩人才能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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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局室坐滿塔矢門下的棋士,全部是來看塔矢亮這本因坊決賽第四局的。現在這一老一少比分咬緊,緊湊的戰況扣人心弦。
塔矢行洋坐在最前面,他身前的棋盤對面空着;緒方和蘆原坐在他後面,佐佐木和大橋、業餘棋士島野坐在另一張桌子上,塔矢明子和市河兩位女性都坐在蘆原身邊。
觀局室被塔矢門下占領了,北海道的其他棋士都下意識靠邊坐,不敢跟塔矢行洋、緒方這些東京的頂尖棋士紮堆。
塔矢行洋一看到佐為就叫他一起坐。亮和他們鞠躬完就去對局室了。
佐為二話不說,坐到塔矢行洋對面:“在電視上看到您和北京隊續約的新聞,我十分支持您的決定。您打算何時回中國呢?”
佐為這話直截了當,又帶着高手特有的大氣和豁達,塔矢門下的棋士都有些震撼。緒方和蘆原聽了,忍不住對視一眼。
塔矢行洋似乎也想不到佐為如此直接,他微微笑了:“原來您看到了新聞。我原本打算親自告訴您的。”
佐為張開蝙蝠扇,語氣淡然:“其實,我從棋譜之中就感受到您會選擇回中國的。日本棋界的未來值得一看,隻是相比起來,還是我們自己能下出好棋更重要。”
佐為的話簡單樸實,卻道出了塔矢行洋等衆多高手的心聲。其他人都聽得點頭。職業棋士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很自私的,内心隻有自己,時刻在盤算着要如何下出更好的棋局。
塔矢行洋想了想說:“小亮的本因坊戰一結束,我就回北京。就算阿含桐山杯的參賽資格定了下來,我還要趕快參加中國内部富士通杯的預選賽。各省市的聯賽也差不多要開始了,聽說有香港和台灣的新人加入預選賽。”
“我真羨慕您有參與中國各省市聯賽的機會,我等着看您的棋譜。”佐為真心地說。
塔矢行洋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笑聲:“嚯嚯嚯!一大清早就聽到你們二位在發表任性的言論,塔矢行洋,你這家夥,又要跑出國去了啊,難道日本就這麼不值得你留下?”
塔矢門下的棋士都轉頭看過去。最前面的佐為看向佝偻着背、白發蒼蒼的老人,起身鞠躬:“桑原老師,我期待與您見面已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