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無法說下去了,職業棋士誰不艱難啊,為了爬到頭銜挑戰者的位置上,每天都承受着種種壓力、焦慮,還有會被對手在棋盤上大卸八塊的恐懼。
“倉田先生,祝你今天在碁聖戰五番賽中一切順利。”光隻說得出這一句,也祝自己對上伊角順利吧。
倉田似乎對這一句很受用,回過頭來看光,笑眯眯地:“進藤,我會給你簽名的!”
“什麼簽名?”光一下懵了。旁邊的和谷偷偷笑起來。
“在拿到碁聖頭銜後我會給你簽名啊!你小時候不是很崇拜我,很想要我的簽名嗎?”倉田屬于那種給他一點陽光他就能燦爛的類型。
“啊……哦,好吧。”光在口上說着,心卻想:他才不想要倉田的簽名咧!
##
他們來到日本棋院東京會館,今天又聚集了比平日多的棋士,電視上正在播放着小樽的本因坊戰七番賽,同時眼下的碁聖戰五番賽也在東京拉開了帷幕。
倉田和田中碁聖率先在記者們的簇擁下,去往“幽玄之間”所在的樓層,來觀局的人都是中年九段棋士們。
晚輩和院生們都沒地站,隻能遠遠地看着。
“這些高段老師都來了,他們是真覺得倉田會把田中九段拉下馬的。”和谷有感而發,口吻裡有羨慕,光也瞧着倉田的背影。
底層人太多,光與和谷決定走樓梯上去。
光一邊爬樓梯,一邊不甘地握緊手裡的折扇:
“佐為現在如日中天,以一己之力推動了圍棋發展,塔矢亮和倉田先生也都登上了屬于他們的舞台,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呢?”
“在我看來,你也登上了舞台啊,進藤。”和谷看着光說,眼神有些複雜。
“你是說我在大盤前解說過佐為的棋賽嗎?”光沒反應過來。
這時,他們推開對局室樓層的門。
##
光本來不明白和谷的話是什麼意思,就在這時,看到伊角坐在王座戰所用的對局室裡。
然而,對局室裡不僅僅隻有伊角,還擠滿了觀局的年輕棋士,包括九星會的松永和櫻野女流棋士,還有本田、門脅、越智、奈濑、阿福、足立等人。
——這麼多人,他們都是來看我和伊角這一局的?
光猛地意識到這一點,僵立在對局室門口。
空氣的質感好像改變了。在座都是年輕一輩的棋士,他們在對上光的眼睛時,眼色都變得銳利和嚴峻,像凝望着光舉起了一把劍。
在被注視的眼神之下,光感到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連脊背都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沒錯,他們眼裡看的人就是我,我是他們眼裡不可逾越的高牆和勁敵。隻要頭銜戰有倉田、塔矢亮和我在,年輕一輩都不可能越過我們。
——所以說,他們都想看伊角是怎麼挑戰我的,期望着從伊角身上,看到他們自己在頭銜戰裡出頭的希望……
光清晰地讀懂年輕棋士們的想法,他感到熱血沸騰,握緊了折扇。
——但是,就如你們所知道的,我不是能被輕易戰敗的對手,我會使出全力赢每一局棋的。
光居高臨下地看着伊角黑色的堅毅的雙眼,不用看鏡子,都知道自己的眼睛裡閃耀着昂揚的鬥志。
跪坐着的伊角率先向光點頭緻意,有力地說:“終于在王座戰循環圈裡見面了,我們下出一局好棋來吧。”
“好,伊角,我很期待我們這一局。”迎着衆人的注目走到棋盤前,光脫下背包,在棋盤前盤腿坐下。
“我今天手合結束後就過來看你們的對局。”和谷對兩名好友說。
看到伊角和光都在棋盤猜子了,負責記譜的越智和工作人員落座,打開電腦記譜,觀局的年輕棋手們也紛紛去往其他棋室。
“沒有藤原老師在觀局,我們還真不習慣呢。”有誰說了這麼一句。
話音剛落,這時光的手機鈴聲響起,拿出一看,是佐為。
看到“佐為”這個名字,内心不可控制地變得溫柔。離棋賽開始還有二十分鐘,但是這時候光已一門心思撲在接下來的棋局上,就沒有接起來,挂了電話。
大家肅穆的視線令光提前進入戰鬥的狀态,連肚子裡的不舒服都被暫時忽略了。
“晚點再跟你打電話,佐為,讓我先下好這一局棋再說。”望着伊角專注的眼神,光關了機。
##
王座戰循環圈第三輪第五局。
這一局光執黑,伊角執白。伊角是熟悉的對手,但開局進展之快,是光意想不到的。
光黑1小目,白2高目,黑一連幾手都在角落強攻,然後白8反夾求變,沒有一定的自信,是做不到的。
從這個細節看出,伊角不僅實力變強了,連行棋中也流露出相當的自信。
“現在的伊角在頭銜戰中很沉穩,他沒有在畏懼我進取的棋招,沒有被我的快節奏所影響。”光從圍棋中感受到這一點。在佐為身邊成長的,不僅是光和亮,伊角也在默默地一點一滴地成長着。
兩人下着棋,像比劍的高手似的,在棋盤上不緊不慢地敲着,發出響亮的金石之音。
當白28下出“小飛”時,光本能地就要想辦法吃掉這一子,然而,仿佛有個無形的力量阻擋住了他,内心有個溫柔的聲音響起來——“小光,二十一世紀的棋道除了講究效率外,還講究招式的平衡。先手進取,從這裡開始,應該考慮分寸,以退為進。”
于是,在長達二十五分鐘的長考後,光慢慢地下出“壓”,又下出一手“挂”。
伊角沒想到光會這樣下,睜大眼睛。他摸不清光的意圖,也陷入長考。
“進藤這兩手棋?”負責記譜的越智忍不住,發出輕微的一聲。
在旁邊棋室觀局的年輕棋士們也發出陣陣驚呼。
“進藤這兩手棋,是在破壞自己剛才強攻的節奏嗎?”門脅率先問。
“這兩手棋也許另有深意吧——”本田說。
……
年輕人們都議論着。
一小時後,光和伊角這一局戰鬥大緻兩分,戰火蔓延到全局各個角落。
黑59拆,選點恰到好處,白60跳次序極佳,黑61再拆一次。黑白各有一條大龍蜿蜒遊走在棋盤兩邊。兩人都沒能斬了對方的大龍。
中間,森下九段和一柳九段過來看這少年人的一局,也都說:“能夠和進藤下得平分秋色,在黑的攻勢面前,伊角好不懼怕,還設法把白大龍連起來了。伊角君真是變強了。”
戰局漸漸緊繃起來,伊角白74殲黑三子,光也一度陷入苦戰,但是光及時扳回一子,黑79是穩健的好手,白84“逼”,直把光的黑棋逼到懸崖邊上。
光又有了那種岌岌可危的感覺:要是他之後下錯一步,光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各位,可以進行中午休息了。”工作人員宣布。
直到中午休息兩人的局勢都沒有分出勝負,光與伊角都下得大汗淋漓。
其他人都走過來看他倆的棋局。
“伊角,你好厲害!和這麼強的進藤鬥成這樣!”阿福純真地說,和奈濑率先推開對局室的門走了進來。本田和門脅他們也跟在後面,剛赢了手合的和谷也快步跑進來。
“哎,阿福,别亂說話,進藤也在這裡啊。”奈濑頓時一拉阿福的衣袖。
“進藤不會介意的啦……他都這麼強啦。”阿福說。
然而,伊角沒有看過來觀局的任何人。
“進藤,你還好嗎?”伊角關切地問。
因為,伊角看得很清楚,在工作人員宣布中午休息的那一刹那,光的臉色變白了,一點血色也沒有。
“……我不舒服,先去吃個藥。”光說着站起來,抄起背包,推開其他過來觀局的人跑去了洗手間。
“進藤?!”
……
人們這才發覺光的不妥。剛剛的棋局每一招都彰顯高手的氣勢,他們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光狀态有異。
伊角看着光的背影,看着盤面上精彩的一局,覺得茫然和無助。按理說,這麼重要的棋戰,光不舒服應該請假才是,為什麼要硬着頭皮下呢?
“我去看看進藤。”和谷忙說,示意伊角放心,追着光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