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東京棋院附近的藥店。藥店門口插了一個旗子寫着“小兒科義診”,所以藥店裡擠滿了小孩子和他們的家長,叽叽喳喳,吵鬧聲不斷。
光去完洗手間就去了這家藥店,最前面有個穿大白褂的女性醫師,在給着急的家長答疑解惑:“‘食欲之秋’到來之際,日本人容易胃口大開,小孩腸胃比較脆弱,出現腹痛和腹瀉的症狀很普遍……”
“進藤!”和谷跟在後面跑過來,差點撞到一個小孩。
“你怎麼來啦?”光剛從貨架取下緩解腹痛的藥。
“你身體不行就請假啊!你這樣就算真讓伊角赢了,伊角也不會開心的,更不會覺得被你尊重!”和谷心直口快地說。
光一聽,連忙轉頭看着和谷,擺手:“我沒有勉強下棋,更沒有不尊重伊角……我其實沒有看起來這麼嚴重。”
“你沒有那麼嚴重?你臉都白了。”和谷明顯不相信。
“我真沒有事,我以前也試過這樣,就是對局太多、太緊張了……”光試圖解釋,但發現和谷根本沒聽進去,就不說了。
“你說的可不算數,過來,這裡剛好有義診。”和谷一把抓住光的手臂。
“不去不去!我才不要看兒科醫生!”光想反抗,但是和谷力氣太大,光竟然一時半會掙不開他的手臂。
兩個高挑的大男生在一堆小孩間推推搡搡,一時大家都側目。那負責義診的醫生剛結束看一個病人:“發生什麼事了?”
“醫生,這家夥肚子痛到沒辦法下棋,還不願意請假休息!”和谷嚷道。
“我沒有!”光還在反抗。
“過來這邊填表和排隊,我給你看看是怎麼回事。”醫生幹脆地說。
光瞪和谷一眼,隻好排在一堆小孩後面,比他們都高了半截。真是愚蠢極了。
很快到他們,醫生問光幾個門診問題。光不情不願地回答。好丢臉,尤其後面還有一堆小孩子。
五分鐘都不到,醫生一揮手:“輕度消化不良,加上太緊張了,情緒有時會通過外在的身體病痛表達出來。吃你拿的這種非處方藥就行。”
都說我沒事嘛!光朝和谷做了個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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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和谷才真相信光沒事了。兩人經過一個公園走回棋院去。
這個公園小時候的光和佐為都來過,在這裡度過無數因為對局而忐忑的時間。泛黃的葉子紛紛落在少年肩膀上。
真沒想到,和谷這麼麻煩,比佐為還麻煩……
和谷在前面邊走邊說:“你剛才在棋盤前把我和伊角都吓到了。伊角不是趁你生病,還故意赢你棋的那種人。”
“我等下會和伊角說明。”光看着地面上斑斓的落葉,頓了頓又說,“上午那一局,伊角下得好,我也是正常水準發揮,沒理由不繼續……”
和谷打斷了光:“進藤,你把我當朋友嗎?”
“當然把你當朋友啊,開什麼玩笑。”光莫名其妙。
“那你可以告訴我嗎,你身體不舒服,是不是跟藤原老師沒在你身邊有關。”和谷神情非常認真。
光知道無法再敷衍和谷了。
佐為回來後,光對亮和盤托出真相了,但是對和谷還是有所隐瞞,對此,光抱有一份愧疚。
兩人并肩坐在前方公園裡的長椅上,凋零的黃葉輾轉地落到他們肩上。
光拿着手裡的水瓶和藥盒,低頭:“以前就算沒有佐為在身邊,我也是能面對棋賽的,現在……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和谷說:“以前怎麼能和現在比。”
“啊?”光稍稍擡頭。他沒有想過這一點。
“你把以前和現在比較太不公平了,考職業棋士和打頭銜戰是一回事嗎?何況,你現在身上又多了個‘sai’的學生的名号,棋院裡每一個新生代棋士都想打倒你。”
光心想,也是。或許真的是旁觀者清吧。
“我和伊角早就發覺了,藤原老師複出後,你的狀态令人擔憂。從北海道回來後,你看起來好點,但又很快投入了這種高強度的頭銜賽……你都沒休息和整理的空間。身體怎麼可能不垮掉?”
光握緊水杯和藥盒。和谷的每一句話都說到光的心坎裡。
“我每天都在想,要擔得起‘sai的學生’這名号,不能停止努力,而且要讓佐為幸福……”光慢慢地說。
“所以你給了自己更多的壓力。棋賽本身強度夠高了,你還要層層加碼。”和谷語氣多了些許同情。
“嗯……”光心想:最近每個人都這麼說,連熏和塔矢亮也說過同樣的話。
“如果說以前打職業賽的壓力是爬富士山,那麼打頭銜賽的壓力就是爬喜馬拉雅山。你覺得,藤原老師在你身邊的話,可以幫你分擔一些壓力嗎?他一不在的話,你一下子就被壓力淹沒了?”
光點點頭,确實是這樣。
“佐為回來後,我可能不知不覺中太依賴他了。”光承認。
和谷在長久的沉默後居然問:“依賴藤原老師不好嗎?你有沒有想過,關心你的人,其實希望你多點依賴他。”
光苦惱地說:“不好,至少我覺得不好,我不想這樣下去,我有時候覺得這樣子不太健康。我又不是十歲小孩。”
和谷歎口氣:“你對自己太狠了,不過我懂你的想法。你是個好強的人。這就是為什麼你比我們跑得都快吧。”
光握緊拳頭:“我想下完和伊角這盤棋,我想證明給自己看,就算沒有佐為在身邊,我也一樣可以承擔壓力,下好屬于我的每一場棋賽。”
和谷毫不猶疑:“隻要你下定決心的話就可以做到。”
光對和谷的笃定有點驚奇。
和谷說:“我一直看着你,我看着你四年來一個人打職業賽,打入循環圈,赢了一局又一局,大家可嫉妒你了。你是天生的強者,這是你本來就有的素質。”
光一下聽得感動,雖然這麼說很好笑,但是光不知道原來和谷對他評價那麼高:“謝謝你。你也是強者。謝謝你聽我說啦。”
“不客氣。拜托你,有什麼都說出來,不要藏着掖着。多點依賴朋友,不會讓你變得軟弱!”和谷拿手肘打了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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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和谷稍微聊了,心情輕松一些。回到棋院,恰巧看到伊角在跟棋院的筱田老師說話,果然要替光請假:“進藤不舒服,這一局可不可以先暫停,改天再比下去……”
光徑直過去,對伊角和筱田老師說:“我下午不用請假。”
“你真的可以嗎?”伊角關切地确認。
“進藤,如果你堅持不請假,那麼你将要對比賽結果負責,頭銜戰的成績是沒有辦法推倒重來的。”筱田老師說。
光誠懇:“我沒有勉強,可以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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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坐到棋盤前,伊角還在觀察着光的狀況。伊角不想在光不舒服時繼續這盤棋,覺得就算赢了也勝之不武,但是光想繼續,那麼,伊角願意尊重光。
兩人又坐在棋盤前。今早黑白兩條大龍對峙的棋盤仍在眼前,這是一局好棋。
“我上午正常發揮了實力。一些身體狀況完全沒有對我造成影響。”光說。
“我相信是。”伊角能從光的圍棋裡感受得出來,這就是光的實力,“和谷說陪你去看了藥房的醫生,醫生有說到底為什麼你會肚子痛嗎?”
伊角的話音裡充滿關切。
——“你有沒有想過,關心你的人,其實希望你多點依賴他。”
——“多點依賴朋友,不會讓你變得軟弱!”
和谷的話在光心中響起來。
“輕度消化不良,主要是壓力引起的。”光大方地說。
“壓力?”伊角重複,繼而點點頭,眼裡流露出一片暖意,“明白了。我考職業棋士時也有過這種時候。”
溫馨湧上光的心間。兩人雖然坐在賽場上,但是這一刻,他們的感覺并不是針鋒相對的敵人,而是陪伴多年的好友。
光看着伊角黑色的眼睛,問個孩子氣的問題:“伊角,你有過懼怕的時候嗎?”
伊角沒想到光會這麼問:“當然。我早就對藤原老師說過,我在頭銜戰中最害怕的對手就是你。你也記得我心理素質一直是弱項。”
光記得他們考職業棋士的那一局。伊角因為恐懼分心而放錯的那一手棋,離開了棋子的手,“魔之一瞬”……
也正是因為有那局沒下完的棋,才能讓光從佐為消失的傷痛中站起來。
“越是恐懼,就越是要面對你。”伊角簡單地說。
“我對你也抱有恐懼,你追上來的速度太快了。我看到你身上的潛力,也看到你有多努力。”光真心道。
伊角覺得今天是他職業生涯中最特别的一天,他第一次承認自己對棋賽對手懷有恐懼,也聽到同一個人承認有同樣的心情。
原來承認自己恐懼,并不丢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