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這麼一說，有種擁抱恐懼的感覺……

“我們繼續下棋吧。”光和伊角異口同聲地說，然後都看向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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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黑白大龍盤旋交錯，雙方都在想辦法切割對方的大龍，就從破除連接點開始。

戰略很明顯，但是，要怎麼做到比對方考慮得更周全，就是考驗棋士計算能力的時候了。

“現代頭銜戰棋譜中，讀秒時間充裕，如果對方突出的是厚勢圍地，不要被眼前的鬥争吓倒，限制勢力擴張才是價值最大的一手。”佐為這樣指導過光。

光也很詫異竟然能這麼清晰地記得佐為的話。可能是因為，伊角的某些棋步，也讓光想起佐為吧。

光捏着黑子，瞄一眼右邊的空位，但也不心急。黑95下肩沖，消除白的争勝機會。黑又下出強手，破白右邊的空，讓白受到強烈的一擊。可後來白又抓住機會，棄兩子争到要點，黑受到沖擊，差距有所縮小。

鬥争在下午三小時中再一次沿着大龍鋪開，局勢混沌不清。光一度下得殚精竭慮，心中感到熟悉的戰栗。

——要親自下過才知道，伊角，他強了很多。

勝負手出在五點左右的時候，光在腦海裡把自己當成是佐為，再一次淩空拍下一手棋：“立”，一石二鳥的一手棋，加厚了自身的同時，又巧妙地破了對方大龍的接連點。

兩人都下到最後，整地後，伊角艱難地說：“進藤，一目之差，我輸了。你的黑187是決定棋局的關鍵一手，頗有藤原老師的風格。”

“是的，我有意在用佐為的思考方式來想棋，下出這種面面俱到的招式。”光說。

在頭銜戰中接受輸棋和被淘汰的結局很不容易，光技高一籌，這在棋盤上是一目了然的。不過，伊角在這盤棋中下出超越過往的水準，所以，伊角對這盤棋并非是不滿意的。

“這麼說很奇怪，雖然我赢了棋，但是沒有赢的感覺。”光扯起嘴角，“你比我想的要厲害，跟你下這盤棋我好累，就像跟塔矢下似的。”

“謝謝你進藤，未來的日子裡，還要向你多學習。”伊角看着光說。

“我也是，不僅要從你的棋中學習，也要學你追趕高手的幹勁和精神。”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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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光，祝賀你赢了和伊角這局棋，在王座戰中晉級了。在網上看到你們的棋譜，你的黑187手很像我會下的棋，我超開心！佐為”

第二天早上豔陽高照，光一起來就把一堆5号運動衣拿去洗，打開手機時收到佐為的短信，唇角頓時上揚起來。

就這麼過了一周，光漸漸适應佐為在外地的日子。他們通常在晚上講電話，光得知佐為常和塔矢門下的棋士對局。

一日，棋賽休息的空隙裡，光到棋院出版部找到一名記者，拿亮在本因坊戰中的一系列棋譜。

本因坊戰七番賽目前進行到第六局，亮的成績是三勝三敗，戰況還剩下最令人揪心的最後一局。

秋風吹起光手裡捏着的薄薄的好幾頁棋譜紙，吹落片片黃色落葉，也吹起光額前金色的劉海。

看着這三敗的棋局，光不知道該為亮高興，還是為他擔憂。

因為，亮在本因坊戰七番賽中的命運和緒方如出一轍，一局勝一局負，巨大的希望與絕望交替。勝利，都是險勝，輸棋，都是潰敗。

光認為這種遭遇是對年輕棋士的精神折磨。難怪說，本因坊戰七番賽考驗的不是棋士的實力，而是人性和意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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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下老師跟和谷、訝木他們經過出版部辦公室，得知光在看亮的棋譜，也過來看。

“真不可思議，三勝三敗，和桑原本因坊戰鬥到最後，塔矢亮太強了。我還記得第一局他是怎樣中盤投子的呢！”訝木脫口而出。

森下看他們一眼，光頓時感到事情不太妙。

果不其然——“和谷！訝木！進藤！你們都給我趕快追上塔矢亮！尤其是你，進藤光，你别丢了藤原老師的臉啊！”三個男孩子都挨了森下折扇的重擊。

大人們都好奇怪，念叨光就算了，而且都拿佐為來對光施壓，佐為難道是大人們的什麼武器嗎……

“好痛啊老師。”光假裝哭泣着抱住自己的金色劉海，“我最近在賽事上都一直連勝啊，早晚會追上塔矢亮的。”

“别看塔矢的棋譜了，我們都去複盤棋局吧。”和谷忙不疊說，“進藤，你來嗎？”

“來來！”光連忙說，把棋譜收到背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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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棋院的電腦室裡。

光坐在台式電腦前在亮的棋譜上做記錄，打算等下給佐為的郵箱發過去。

打開Yahoo郵箱時，在想着要不要寫封問候的郵件給塔矢亮，在同一時刻，“叮”地一聲，光收到亮的郵件。

“這麼巧，正想找塔矢，塔矢就發郵件過來了。”光馬上打開了亮的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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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信人：進藤光

日期：9月2日15：21：44

主題：藤原老師的照片

“進藤：

明天是我在本因坊戰七番賽的最後一局。父母親将在後天晚上搭飛機回北京。

這幾天我們一有機會就和藤原老師下棋，大家下得非常盡興。

今天上午，我們塔矢門下的人邀請藤原老師一起去了小樽的舊北海道拓殖銀行、路易斯.C.蒂芙尼花窗玻璃館、似鳥美術館。

藤原老師跟我說，他把北海道視為千年後的新世界，我也很想知道他眼裡的新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所以我教了藤原老師怎麼樣用數碼相機。

現在恰好有時間開電腦，順便把一部分照片傳給你。

我看了你和伊角的棋譜。别高興得太早，你在王座戰循環圈中的下一名對手就是我。我一定會擊敗你。

附件一：我拍的藤原老師的照片

附件二：藤原老師拍攝的照片

塔矢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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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知道他應該為郵件中亮好戰的措辭作出反擊的，但是，光太好奇了——照片？不僅有佐為的照片，還有佐為拍攝的照片！

光迫不及待地打開“附件一”，果真看到佐為的照片。

在一扇華美的教廷落地玻璃花窗《上帝與基督的複活》前，佐為回過頭愉悅地笑着，他身上穿着淺藍色的狩衣，佩戴着玻璃耳釘，紫色的長發如煙霧似地拖曳到地上。

金色的朝陽透過斑斓的花窗照在佐為身上，讓佐為整個人都籠在夢幻的光暈裡，如天神降臨一般。

光被折服了。一看備注，果然是塔矢亮拍的。

光知道，能夠捕捉細微靈動的神态，把佐為與西式背景拍得這樣美，是因為亮的心中有佐為這個人吧。

沒想到，本因坊戰第七局當前，亮還有拍照的閑情。也許，是佐為鼓勵亮出去玩的吧。

光打開“附件二”，看到佐為拍攝的照片。

可能是剛剛觸摸數碼相機的關系，佐為拍的好幾張照片都是塔矢門下棋士的合照、還有塔矢行洋夫婦站在英式建築石階上的照片，中規中矩，顯然是亮手把手教佐為怎麼拿相機構圖的。

光一想到此情此景就想笑。

原本以為佐為剛摸相機，拍不出什麼好照片來，可是看着看着，有一張照片脫穎而出——

一扇被深藍色的布遮擋一半的花窗玻璃前，日光殘缺不全，被筆直地分成兩半，一半明、一半暗地投到地闆上，穿黑色針織衣的亮一個人站在明暗交界處。

而在他身後，刻畫歐洲教廷戰争的花窗玻璃本身有淺淺的裂痕，這也是花窗為什麼被蒙上了一層布。

這張照片顯然是抓拍的，因為畫面裡的亮側着身，眼睛沒有看鏡頭。

佐為一定是從中捕捉到某種濃烈的心情，才敏銳地按下快門。

光看了這張照片一會，漸漸湧起擔憂，就好像花窗的裂痕爬上了光的心。

光忍不住拿手機發短信：

——“塔矢，謝謝分享，你還是這麼有藝術的品味。真高興你們和佐為一起度過了開心的日子。隻是，佐為抓拍你的一張照片令我在意。你在本因坊戰棋賽中還好嗎？進藤光”

亮回複：

——“進藤，不用謝，看到照片我也很吃驚。從這張無意中抓拍的照片就知道了，論藝術的品味，我還遠遠及不上藤原老師。至于本因坊戰，還好，我沒有全輸。塔矢亮”

——“塔矢，不知你怎麼想，反正我看到你三勝三負交替，覺得是種變相的折磨，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很難受。不說了，你明天第七局加油吧。進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