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小亮,你盡管放空自己。或許,我可以來替你給你父母親拍照的。”佐為提議。
聽出佐為語氣裡的興緻,亮忽然意識到佐為對相機很感興趣:“藤原老師,進藤有教過您拍照嗎?”
“小光嗎?沒有哦。他自己也不太會拍照的樣子。”
“那我來教您拍照吧。”亮說,“您說過千年後的北海道是新世界,有了相機,說不定可您以拍下眼裡的世界給我和進藤看。”
佐為欣然應允,于是亮就手把手教他使用數碼相機。這樣也好,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
原本亮以為要每個按鍵都對佐為詳細說明,沒想到佐為學習新事物很快,馬上明白對焦和按快門等動作。
“咔擦、咔擦……”
佐為果真用亮的相機給塔矢門下的棋士拍了不少合照。紫發和藍色的狩衣拂在花崗岩的石階上,佐為真的很努力在用相機給大家拍照。
“您這麼快就學會了!”亮贊歎道,與此同時,感到不可思議。
“小亮,怎麼能讓藤原老師給我們拍照呢。”蘆原有些不安。
但是佐為馬上說:“不,我很樂意!”快樂地搖着相機,邀請棋士們站在英式建築前拍合照,大家都被佐為的笑容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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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相機裡自己站在蒙了布的玻璃花窗前的照片,亮是震撼的。
亮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剛拿起相機的人拍下來的照片。
一扇被深藍色的布遮擋一半的花窗玻璃前,日光殘缺不全,被筆直地分成兩半,一半明、一半暗地投到地闆上,穿黑色針織衣的亮一個人站在明暗交界處。
這是一幅感染力很強的畫面,在玻璃花窗凄美而空靈的光影之下,少年的身影顯得那麼纖細,那麼倔強。
——原來我在藤原老師的眼裡是這樣子的嗎?
就像,心中不被允許表達的脆弱被看到了……
有種靈魂被觸碰到的感覺。
這麼形容有點抽象,但亮真的這麼想。
亮想起了一開始和光見面的那兩局棋,當然,是佐為下的,從那以後亮就從光的棋裡尋尋覓覓,觸碰到兩個靈魂。
……就是同一種奇妙的悸動。
“小亮,我剛才看到你站在明暗交界處,光線恰如其分,所以就按快門拍了下來,抱歉,沒有事先征得你同意。”佐為溫柔地說,手裡還端着數碼相機。
“哪裡哪裡,您随時按心意拍照就可以了。”亮忙說,然後加上,“我喜歡看您拍的照片。”
“謝謝小亮鼓勵我。”佐為微笑。
兩人站在彩色的玻璃花窗前,畫面唯美極了。塔矢行洋夫婦看到佐為和亮關系這麼親厚,在心中感到安慰。
其他人看了照片也贊歎連連。
“小亮,回去以後記得發到我們的郵箱裡,這些照片很值得紀念。”塔矢行洋和明子都說。
“我馬上就發。”亮乖巧地點點頭。
塔矢門下的人和佐為在咖啡館休息的時候,亮在角落裡找到連接網線的地方,開了電腦。
亮取出相機裡的存儲卡,把照片整理起來傳給父母親的郵箱,也傳給遠在東京的光。
亮知道光看到照片會有特别的感受,就像自己一樣。
果然,光很快回了信息。他問亮在本因坊戰還好嗎,以及,看到三勝三負的結果光覺得很難受。
亮拿着手機,一時不知道怎麼回。亮是當事人,他自己卻像是隔了一層,可能人的心裡都有防禦機制吧,他好像站在一堵推不倒的高牆之下,頭痛欲裂,用任何詞語都不足以形容……
“奇怪,是不是起霧了?”前方的蘆原好像說了句。
“沒錯,小樽起了大霧。”緒方說,用襯衫擦着金絲眼鏡的鏡片,“北海道又要降溫了。”
亮走到玻璃花窗館外,果然,他看到天地間起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濃厚得不見人影,能見度顯著變低了。隻有小樽運河的船上挂着一盞煤氣燈,若有若現,好像是疲憊的人勉強睜開的眼睛。
天氣驟變,佐為捧着數碼相機站在一旁,和塔矢夫婦都對視。
“今晚如果還是大霧,我們就沒法去函館看夜景了。真不好意思,藤原棋士,我們難得相聚,應該早些約您出來景點走走的。”塔矢行洋對佐為說。
“沒關系,去了很多地方,主要是陪小亮的,我很滿意了,我們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去棋院看小亮下最重要的一局棋呢。”佐為善解人意地說,把相機還給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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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當晚久久無法入睡,覺得難以呼吸。
一閉上眼睛,就是本因坊戰激烈的棋局、桑原蒼老卻堅如磐石的面容、慈愛的父親、佐為溫柔的話語和他拍攝的照片,玻璃花窗上蜿蜒的裂痕、白茫茫的霧氣,還有……光的那一句“我很難受”……
在十一點的時候,亮又收到光的信息:“哎,塔矢,你睡了嗎。”
心裡有點意外,有點欣喜。
亮發了句“我沒有睡”,手機鈴就立刻響起來。
“塔矢,我睡不着,原來想約你下棋,但一想到你明天要打第七局就算了。你沒睡,我們聊聊吧。”光的聲音從手機那端傳過來。
“進藤,你為什麼睡不着?”亮邊說邊從床上直起身,拉開椅子坐在桌前,看着秋日的夜空中一輪蒙在霧氣裡的朦胧的月亮。
感覺怪怪的。認識光這麼久,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和光打過電話。
“看到照片擔心你,同時不甘,為什麼打進七番賽最後一局的人是你不是我。讓你先一步拿到頭銜、搶走了本因坊怎麼辦,但又覺得你三勝三負那樣子我也很難受。”光說,“反正心情挺混亂就是了,超出我的大腦容量。”
進藤光果然是他的一面鏡子。亮在想,這也許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吧。
“進藤,我不知道怎麼辦。”亮講出了一句他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
“啊?”光一愣,“你說來聽聽。”
光的聲音從手機裡傳過來,就像在身邊一樣,亮在月色下逐漸打開了話匣子。
“本因坊戰比完六局我精疲力竭,我頭很痛,這幾天參與複盤研讨會我感覺不到下出好棋的興奮感,都是藤原老師在幫我……”
光耐心聽着,沒有打斷,亮繼續:
“我沒辦法從父親和藤原老師那裡吸收棋藝,下得太痛苦了,但我還是隻能在研讨會上和他們繼續下,繼續下……”
亮用的是“痛苦”這個詞,光聽着也歎一口氣。
“塔矢,看到你成績時連我都難受,你這當事人怎麼會不痛苦呢?但你要知道這感覺是暫時的,你不是讨厭下棋,而是七番賽太折磨人了,以前連緒方和倉田也沒能突破本因坊戰。”光說。
“但我又說不出來我痛苦,我看到藤原老師和父親下棋那麼高興……”亮用手捂住額,“我這樣是正常的嗎?”
亮心想,他真是語無倫次,連這種話都能向光講出口。
光卻很體諒:“正常啊,小時候,你在地鐵口找上我,說你無論下得多痛苦,你還要繼續坐在那裡下圍棋,因為你想要當職業棋士。”
“你當時說想要拿一兩個頭銜玩玩。我被你氣死了。”亮苦笑。
“那時不懂事,說了那樣的話,過去的我完全不懂你現在的艱辛。”光懷念地笑了笑,繼而嚴肅道:“塔矢,你覺得,你明天可以帶着這種痛苦熬完本因坊戰最後一局嗎?”
光用了“熬”這個動詞,亮覺得這個詞很準确。
“我會堅持完。”亮隻說得出這一句。
“堅持完就是勝利。”光說,“管它是赢是輸,忘記所有人對你的期待,下完就行,我和佐為都無條件支持你。”
“謝謝你。”亮其實沒想到光這麼體貼,還特地打了個電話過來鼓勵自己,不像光平日的作風……
忽然,亮想起一點,試探道:“進藤……今晚,該不會是藤原老師叫你打過來的吧?”
“我……”光很明顯遲疑了。
“我說中了?”亮心想,果然是佐為推了光一把。
“不是,主要是我自己想打給你的。”光忙說,“不過,我剛剛确實和佐為通過電話。佐為說他覺得對不起你。”
這下亮不理解了:“藤原老師為什麼對不起我?”
“因為他這幾天都一直和你爸爸在研讨會上對局、複盤啊。佐為說,他明知道你下棋很痛苦,但在你爸爸門下的研讨會裡,他沒顧得上你的情緒,應該早點提議和你出去散心和聊天才是。”
“藤原老師太客氣了!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亮哭笑不得。佐為也溫柔得太超過了吧……
“行了,你們對彼此都太禮貌了,我夾在中間很煩!總之,你快點下完棋,下完就可以稍微休息了,我和你再見面的話就找你喝酒。”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