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
北海道列車上。
“小光說他今晚來找我們。”佐為用手機和光聊着,擡頭對身旁的亮說,“你要和小光說什麼嗎?”
聽到光要過來,亮感到欣喜。亮有看到光最近的棋譜,戰勝伊角後,光在東京一直連勝,然而,亮隻是淡淡笑了一下:“不用了,等見到進藤本人再說吧。”
佐為點點頭,又和光交待:“我們在函館哦,不在小樽。我們今天在NHK函館放送協會支社。”
“好,沒問題!話說回來,你這次去北海道經曆真豐富,去了很多地方,比我見識都多。”光的笑聲從手機裡傳過來。
佐為和亮此刻并肩坐在JR列車上,他們此行從小樽出發,目的地是函館。
窗外是流逝的海景,傳來磁懸浮列車高速行駛的轟鳴聲。在佐為聽來,這是時代的風聲。
秋意正濃,兩名棋士都穿正裝。亮穿着褐色格紋襯衣、黑色西褲,外搭黑色西裝外套。佐為則一如既往地穿古裝,雪白的公卿直衣,外面搭一件青色錦緞開襟唐衣,優雅而莊重。
NHK的職員因為第三場定段賽的事約佐為在函館開會。佐為在書店裡買了一本《二十一世紀日本城市導覽》的書,得知函館是一座充滿歐式風情的江戶名城,于是邀請亮同去。
亮剛剛輸掉本因坊戰最後一局,身心俱疲,覺得出外走走也不錯,就答應了佐為一起去函館。
然而,真的出去了,亮還是提不起精神,他的頭隐隐作痛,一直挨着列車的窗戶。
和光講完電話後,佐為把手機放回到狩衣口袋裡,又看着旁邊的亮,擔心地:“你還在頭痛嗎?”
“我大概是用腦過度……”亮揉太陽穴,“可能是因為棋院的工作吧,我在東京要參與的頭銜戰棋局很多。但我不想這麼快回東京,想看完您和桑原老師的定段賽再回去。”
“現代棋士真不容易,對局安排得這麼滿。而且小亮你的工作比小光要多,我在棋院常看到你對着電腦。”佐為說出他觀察到的。
“我很想幫上棋院前輩的忙,不知不覺就攬了很多文書的活……”
這段時間,亮也有在反思,是不是像光一樣,幹脆不回工作郵件,被問起的時候裝傻當沒看到算了。
“我們千年前當宮廷的圍棋指南役,不如你們這樣忙。”佐為說。
亮好奇地問佐為千年前在禦前做圍棋老師的經驗。
佐為說,大部分時候是在寮裡練習,準備指導棋、和遣唐使交流、研究從唐朝傳來的棋譜、在朝會上等待天皇或中宮娘娘等官員傳召等。
“平安時代是這樣。那麼,江戶時代呢?”
“江戶時代要注意的事情多些,禦城棋更多的與名譽挂鈎,不那麼單純。戰争打響後棋士們疲于奔命,朝不保夕,但所幸圍棋有它的生命力,還是流傳下來。”佐為娓娓道來。
亮靜靜地聽着佐為說,心中也觸動不已。
“看來每個時代的棋士都有困境。”亮說出他體會到的,“平安時代貴族的困境是宮廷鬥争、江戶棋士的困境是戰火,而對于現代棋士來說,可能是時間被擠壓帶來的精神壓力,以及身心不平衡。”
佐為同意地點點頭:“因為有了電腦和網絡的緣故,效率變高了,現代棋士要處理比古代人更多的資訊。”
說着,佐為忽然有點心疼。
成年的光和亮依然努力向上,互相追逐,但是,兩人眼裡都明顯多了疲憊。
亮也跟着歎息:“有時候,我不想再看工作郵件了……”
佐為很想幫忙:“小亮你最近下棋很累,沒有精力想工作,可以和棋院說嗎?或者,我來幫你分擔一些工作?”
“不用不用,您約我去函館一趟散心,已經幫我忙了。”亮哪裡能讓佐為幫他工作。
可是,亮卻忍不住打個哈欠,佐為看在眼裡:“現在還有時間,你再睡會,到函館了我叫你。”
亮聽佐為的話,又把臉頰挨着車窗。
這時身體被覆上一層暖意,原來是佐為脫下身上的青色錦緞外衣蓋在亮的身上,古裝外衣上繡着海濱的風景,還有仙鶴站立在松枝上振翅起飛的圖案,看起來飄然出塵。
佐為說這圖案的名字在千年前叫“仙鶴千齡”,《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曾經把它寫在日記裡。
最近佐為常常穿帶有羽翼高飛的鳥的刺繡的古裝,在亮看來,這象征着“自由”。
鼻尖彌漫着若有若無的植物熏香,是布料被香料浸染的氣息。亮用手拉着佐為的外衣,有些過意不去:“藤原老師……”
“給你當被子,北海道降溫得很厲害,我怕你一不小心着涼了。小亮,你就不用跟我客氣了。”佐為還是這麼體貼。
“謝謝。”亮說,不再推辭,輕輕握住了外衣,靠着車窗睡過去。
然而,一閉上眼睛,亮的腦海裡都是和佐為一起送别父母的情形。
##
這不是亮第一天感到疲倦,事實上,亮的疲倦整整持續了三天。
在本因坊戰中輸棋,還有去劄幌送走父母親,連續發生的這幾件事都像把亮的大部分精力帶走了似的。下這麼多年圍棋,亮頭一次感覺到精神上的耗竭。
送别那天,北海道的天空依然大霧彌漫,細雨霏霏,映襯着霧色和傍晚的燈色,像提前下雪了一樣。劄幌車站裡人來人往,紅葉前線的廣播不斷,宣布着函館和旭川等城市已經有漫山遍野的紅葉可以觀賞。
“這次相聚很盡興。我們在海外比賽的賽場上再見吧,小亮,你也是。我們新年再團聚。”塔矢行洋敬重道。
大人們都彼此鞠躬,就此短暫揮别。在和塔矢行洋的相處上,佐為心裡顯然沒有太多的遺憾,和亮内心的不舍很不同。
亮看着父母的背影,最後身邊隻剩下白衣如雪的佐為,為亮用油紙傘撐出一片甯靜。
其實亮也應該回東京去的,畢竟還要打王座戰,下一局的對手就是光——這個被亮視為“頭号殺手”的勁敵。但是……亮想着要看完佐為的棋局再回去。
市河小姐發信息來,問亮的安排。
亮回信息:“沒有安排,等藤原老師的NHK第三場定段賽結束。拜托市河小姐跟廣濑先生、北島先生他們說一聲吧,我回來再跟他們下指導棋。”
說是沒有安排,其實也不盡然。
亮之前答應要去桑原門下研讨會做客,但當時他内心不安,在富良野光提過可以叫上佐為,但賽況激烈,直到七番賽都打完了也未能成行。
就這樣,像繃緊的弦斷掉,一回到小樽的民宿,連襯衣和領帶都沒脫下,亮就倒在床上,陷入昏睡。
剛經曆過本因坊戰這種嚴峻的戰鬥,大腦自動關機,而身體像被拆卸似的,亮睡了一天一夜。在中間醒過一陣,打開電腦,看到工作郵件和密密麻麻的日程,又困了……
再次醒過來時,亮掙紮着從床上爬起,給手機充電。這時,收到佐為發的去函館NHK放送協會支社的邀約,亮二話不說答應了。
沒有别的原因,隻是因為不想在室内獨自昏睡下去了……
和佐為在一起,應該能很快打起精神來吧,亮心想。
##
亮的想法是對的,和佐為相處,确實讓感到亮找回某種力量。
在列車睡過一陣,佐為叫他醒來的時候,亮睜開眼睛,聞到衣服上的植物清香,覺得天地的顔色都為之不同。
把青色唐衣還給佐為,與佐為一起走出車站,看到滿城紅葉。函館的紅葉似乎比小樽的要紅,在風中紛紛飛舞而下,宛如一隻一隻凄美的火紅色蝴蝶,又像燃起的火焰。
“小亮,你看起來氣色好多了。”佐為放心了。
“休息和散心就會好的,謝謝您約我過來函館。”亮笑笑。
然後兩人到車站看,很快研究好路線,就一起搭上有軌電車。
如果說小樽是一幅清冷與凄美交織的日式版畫,那麼函館的風景就是一幅筆觸厚重的意大利油畫,亮望着車窗外,沿路是巍峨的歐洲教堂和明治時代的松前城。歐風建築沿着斜坡下來,一直延伸到海邊,茂密的紅葉點綴其中,更顯溫暖肅穆。
“小亮,我好喜歡這種外國的綠皮電車!”佐為興高采烈,風吹起他水紫色的頭發和青色唐衣。電車在軌道上行駛,發出“叮”、“叮”的聲音。
亮站在佐為對面微笑,感到心情都飛揚起來,和佐為出來果然是正确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