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還眼尖地看到了亮。在九星會棋士們的不遠處，亮在便利店旁邊的一家小店買咖啡，黃葉紛紛飄落，亮顯得形影單隻的。
光注意到亮買咖啡的這個細節。以光多年對亮的了解，亮不常喝咖啡，跟老頭子似地隻喝茶。亮喝咖啡的時候，通常是感到緊張了。
“前輩們好！”光和他們招呼。
“進藤！”走在最前方的松永八段率先和光打招呼。光之前把他淘汰出了棋聖戰的循環圈。
“你好，進藤！”櫻野女棋士向光打招呼，“伊角告訴我了，你今天也來跟我們聚會看電視。”
“是呀，”光笑着說，“我給你們買了吃的。”
“謝謝進藤！”
“我們也想看藤原老師在中國怎麼樣……”
“我和藤原老師下棋過，一直很感謝他的指導。”
“藤原老師一定能捧回阿含桐山杯的！”
……
九星會的棋士們都說。看到大家這麼關心佐為，光感到一陣窩心。佐為果然是棋院裡人緣最好的九段。
光和他們寒暄一陣。他們和光一樣手裡都拿滿了吃的，就沒辦法幫助光了。
“我們先進去了，待會見，進藤。”
***
他們走後，光才有機會和亮打招呼：“嗨，塔矢。”
“進藤。”亮點頭淡淡道，從店員手裡接過咖啡。亮穿着灰色的高領毛衣和西褲，嘴唇緊抿，表情不苟言笑，顯然在想着棋賽的事情了。
看到光兩手都是食物飲料，又和九星會的棋士打招呼，亮有些詫異，沒想到今天佐為走了，光還有心情和朋友聚餐。
“可以拜托你幫幫我，把這些拿進棋院嗎？”光問。
亮幫光拿了放可樂的袋子。“藤原老師順利出發了？”亮和光邊走邊聊，“父親跟我說他會和桐山先生一起去接機。”
“嗯，現在我正要去九星會的人一起看電視。你今天是過來棋院看明天富士通杯預選賽對戰表的？”光問。
“沒錯。”
“我也是，不知道明天會對上誰。”光期待地說。
亮看光一眼，聲音冷冽：“也許，會對上我。”
***
富士通杯日本代表隊選手，是個競争非常激烈的位置。關東出線的名額隻有兩個，亮以前在父親身邊見過，但凡是預選賽期間，要從林立的職業高手之中選出兩個名額，關東的氣氛都如煉獄，比頭銜戰更甚。
包括父親自己，在他奪得名人之前，也不一定能當得上富士通杯的選手，是之後當上了名人才守住種子選手資格。
亮已經在為此準備，亮在想，什麼時候會在預選賽遇上光。一遇上，便是你死我活，到時便沒有今日的輕松了。
“明天對上我的話，那很不幸，你就要被淘汰啦。”光竟然還笑得出來，然而眼神變得銳利。
“是我淘汰你吧。”亮傲慢地說，手卻握緊了咖啡和放可樂的袋子。
因為亮知道，現在的光完全有實力說這樣的話。
——絕對不能被進藤光淘汰出富士通杯預選賽！
亮在心裡下定決心。
***
兩人進了電梯。光按了會議室的樓層：“之後有事嗎，我想跟你複盤一局今早和佐為下的盲棋。”
“盲棋？”亮側過頭。
“佐為又說出了一些特别的觀點……啊，說起佐為，不如你來跟我們一起看電視吧！有阿含桐山杯電視節目的轉播，你父親是中國隊的選手，也會登場的。”光興奮地說，“伊角邀請我的，你也過去，和我們一起吃炸雞。”
亮的表情告訴光他早就知道了：“我去我家的會所看，市河小姐買了新電視。”
“啧，跟老頭看電視，哪有跟我們職業棋士一起看電視好玩刺激啊！走走走，跟我一起去看電視。”光翻白眼，理所當然地說。
“我不……”亮還沒答應光，光就替亮做了決定，一手用力地拽着他往會議室裡走。
光提着炸雞，亮又拿着可樂，一時掙開也不太體面，隻能随着光在走廊上走了。
——進藤怎麼總是自作主張地拽着我走？
從以前開始好像就是這樣，亮想起了自己到網吧裡找光的時候，頓時感到幾分無奈。
***
打開會議室門，九星會的棋士們果然開了電視機，上面有央視頻道的标志。
這是NHK職業圍棋轉播中國央視的電視節目，屏幕上寫着“阿含桐山杯——中日友好交流特典”的字樣，下面用一行小字寫着“中國棋院迎來了sai！”的字樣，而最下方則是NHK的日語翻譯。
“哇，我還是第一次看中國的圍棋節目。”光看着電視屏幕脫口道。
看到提着可樂的亮被光拽了過來，九星會的大家好像都意想不到，面面相觑。
伊角這時也過來了，和亮打一個照面，意外：“塔矢？”
光把炸雞桶放在桌上：“我把塔矢拉來了，你們不介意吧？”
從九星會的棋士們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們相當介意，連帶着方才對光的熱絡都變成了疏離和漠然。因為在場棋士幾乎都被亮擊敗過，被亮殘酷地淘汰出頭銜戰。亮一出現，他們的臉色頓時就不太好看了。
櫻野女棋士禮貌微笑：“當然不介意。很高興塔矢六段過來。”伊角也說：“沒問題。我們都坐吧。”
亮淡淡回禮，在角落坐下，眼睛盯着電視機。光察覺到氣氛不對。真沒想到，不隻同齡人排斥亮，連九星會的這些前輩都……
坐下時，光悄悄給亮發了個手機信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們會這樣。讓我吃點東西，我們兩個就去會所看電視吧。”
亮喝口咖啡，也發短信：“沒事，先看電視吧。”
***
就在這時，電視節目開始了，吸引了大家的視線。
千裡之外的北京，晴空如洗，萬裡無雲，碧空在午後顯得澄澈如藍玉。太陽的光芒灑落，照亮大地。
有個中國的體育記者在屏幕上說普通話，表情喜悅，根據字幕是這樣的：
“各位棋友大家好，我是中國棋院出版部的記者。今天是值得銘記的日子，因為我們即将迎來sai——藤原九段，世界第一圍棋高手。我們非常榮幸，希望本屆阿含桐山杯決賽及接下來的友誼賽順利進行。”
“像當年迎接隐退的塔矢名人一樣，中國棋院将以國手的規格接待藤原九段。聽聞藤原棋士熱愛曆史，因此我們準備了有古典特色的禮物，包括繡有中國傳統圖樣的蘇繡絲綢狩衣、折扇，以及西湖綢傘等。
我們的節目，将沿襲曆屆阿含桐山杯促進日中交流的傳統，除了會有大盤解說本屆賽事棋局外，我們也将特别為大家介紹經典的日本棋譜，包括秀策的棋譜、sai的網絡棋局、藤原棋士定上九段的對局等。
秀策流被譽為圍棋的基石。秀策在江戶時代下的棋譜，就像一頁一頁從無敗筆的楷書。身為現代最擅長秀策流的棋士，藤原棋士的棋局承前啟後，繼承了秀策與吳清源大師的精髓，融彙古今……
在我們欣賞日本經典棋譜以前，讓我們把鏡頭轉向首都機場接機大堂——”
首都機場接機大堂擠滿了人。光和大家都震驚了，因為，就像明星開演唱會似的，到處都是人，甚至有人舉了寫有佐為名字的牌子。
“哇！這陣仗，我想起了佐為的三場定段賽！”光忍不住道。
在電視機前的九星會棋士們都贊歎連連：
“哇，中國的棋迷好熱情啊！”
“他們看起來比日本人對sai熱衷太多了。”
電視裡有幾個西裝革履的，看起來像是高層的樣子，站在最前方交談。光從中看到桐山靖雄和塔矢行洋，兩人都戴着阿含宗特有的暗紅色綢帶。
這時，光收到手機信息，“叮”、“叮”地，連續兩條，都是佐為發過來的（光給兩人辦了國際短信服務）。佐為顯然剛下飛機，就給光發信息了：
——“小光，我很快會回家的。佐為”
——“我到北京了！我正在機場過海關。千年後的大唐用的果真全是漢字，就跟我想象的一樣！真想快點和大家下棋。佐為”
光雖然在思念着佐為，但他也很高興，因為沒想到中國棋士們這麼熱情。
光馬上回了手機信息：
——“佐為，我看了電視！塔矢的爸爸，還有中國的棋士，就在北京首都機場的接機大堂等你。你快點出去和他們見面吧！進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