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五

旭日東升，佐為沐浴着太陽的光芒坐在窗邊，他望着雲蒸霞蔚的天空，心情也像窗外的朝霞般燦爛，充滿希望。

“各位乘客好，飛機立刻起飛。從東京飛往北京的航程約為三個半小時。北京天氣晴朗，氣溫約為十二攝氏度。”播報聲響起。

聽着轟鳴的引擎聲，佐為屏住呼吸，感受着起飛時升起的過程，從急奔的颠簸，再上升，再到雲層裡平滑地飛行。佐為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失重的感覺。

佐為很多時候都感謝着上天的饋贈。下棋的每一個瞬間，和光在一起生活的時候，還有像這種搭乘着飛機起飛的時候。

——因為，這象征着佐為千年來夢寐以求的，自由。

***

飛機上人不多，但還是有乘客認出了佐為。

“請問，您是圍棋國手sai嗎？”前面一排有人轉過頭來問。

佐為微笑點頭。

飛機裡的乘客頓時一片騷動。幾乎全部人都解開安全帶站立起來，想要一睹佐為的面容，然後向佐為行禮。

“藤原九段，很榮幸見到您！”

“我在體育版面上看過好多sai的新聞！”

“他身上的服飾，是唐代的服裝嗎？”

“是啊，北京的中日阿含桐山杯就在今天開幕了！”

“sai就是替我們日本出賽的内定選手啊！”

“天呐！sai，您可以替我簽名嗎？”

……

機艙内議論紛紛，佐為有點為難。空服員們不得不維持秩序，讓乘客們都坐下。

“藤原九段，很抱歉打擾您。”一名空姐拿着一袋禮物，用日語對佐為說，“這是我們的航班專門為您準備的耳機，希望能讓您在旅途中多休息。另外，我們還給您準備了一份小禮物，歡迎您來中國參與阿含桐山杯棋賽。”

“謝謝！”佐為接過，受寵若驚。

真沒想到，還沒踏到中國的大地上，就已經收到來自中國的禮物了。

佐為小心翼翼地拆開禮物盒，裡面是一架飛機模型，機身上裝飾着祥雲和蓮花。還有一枚繪有唐朝飛天仙女的花瓣書簽，輕盈如羽落在掌心，

佐為又激動不已，他調整呼吸，希望自己能漸漸平靜下來。

在中國應該顯得莊重一點，不能顯得太激動，失了禮數就不好了……

在空姐的指點下佐為戴上耳機，聽着輕音樂閉上眼睛。中國古琴的音樂流淌着，還帶點海浪的背景音。

***

聽着聽着，在模糊間，佐為做了個夢。

夢裡，八重櫻的花瓣飄落在棋盤上，有誰在平安京的宮廷裡宣讀着：

“故能銜命運邦，馳騁上國。蹈禮樂，襲衣冠。豈圖，強學不倦……”

聲音悠遠，如洪鐘一樣。

千年前，許多日本的遣唐使也是這般，穿上唐朝的衣冠朝服，搭上去往長安的船隻。聞名後世的阿倍仲麻呂、吉備真備等，他們走到絲綢之路的盡頭，又不辭辛勞地把大唐的棋譜帶回日本。

平安時代的“棋待诏”制度，也是由遣唐使從大唐帶回，逐漸形成“圍棋指南役”這一天皇棋師的職位。佐為從前在禦前便奉命研讀了不少唐代的棋譜。

從那時開始，遣唐使奉行的“強學不倦”，便也刻進佐為身為棋士的命運裡，如此，便過了千年。

“我也好想像遣唐使一樣，有朝一日去大唐對局啊！”佐為總是在想。

聽着耳機裡的海浪聲，佐為錯覺自己也站在通往大唐的船上。桅杆的聲音細碎，就在這時，聽在身後傳來一聲叫喊：“佐為！”

佐為回過頭去，竟然在煙波浩渺的日本海岸邊看到光。

光是個大人了，但眼裡仍充滿着孩子氣的不舍。

本以為光要挽留自己，光卻微笑：“佐為，你飛吧，你自由了。”

***

就在這時，佐為醒了，看到手上的飛機模型和書簽。

千年的時間，對圍棋的熱愛，都在此刻凝結，如飛天仙女的花瓣書簽般掉落在手心。

淚水打濕佐為胸前唐服的衣襟，說不清那是千年前對大唐的向往，還是對光的思念。

佐為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機，打開給光的短信頁面，輸入一句：“小光，我很快會回家的。”

***

與此同時，飛機下的大地上。

光此刻坐在回程的Skyliner列車上。呼嘯的列車外，大霧散去，陽光灑落在樓群上，整個東京城都蘇醒過來，車水馬龍的，各個站台上擠滿西裝革履的上班族。

佐為走後，光接到倉田、和谷、伊角的電話。他們都是打過來問佐為順利出發了嗎。

“佐為出發啦，大概中午到達北京。”光回答，“謝謝你們對佐為的事這麼上心。”

“當然啦，藤原老師是我重要的朋友嘛！”他們都這麼說。

光與倉田、和谷都很快結束通話，不過和伊角聊得久了點。

伊角說：“我跟楊海老師通了郵件，他們說，中國棋院、中國國際友好聯絡會、阿含宗的人都會迎接他。估計整個接機大堂都擠滿了sai的棋迷。”

光覺得他完全可以想象這情形：“佐為是大明星嘛！我怕那些中國的棋士見到太瘋狂，佐為也控制不了的。他們所有人都會對局瘋了的。”光抹把汗。

電話裡傳來伊角的笑聲：“這種事情必然會發生的。中國棋士們絕對不會讓sai脫身的。”

“隻要佐為開心就行了。”光說着。突然，光受不了了，用拳一捶小桌闆，“啊”地叫出一聲，“我好羨慕佐為有去中國的機會啊！”

伊角也懷念道：“是啊，我也想回中國，和那邊的棋士們下棋。”

光握緊折扇，像發誓一樣地說：“我總有一天也要像佐為一樣，代表日本飛去國外出戰！”

“這也是我的夢想。”伊角也心潮澎湃。

代表日本的機會眼下就有一個，富士通杯世錦賽選手資格預選賽明天開打，光在想，說不定能在選手預選賽遇上伊角，下出一盤好棋。

想到身邊有一群夥伴在圍棋界奮鬥，佐為也在同一個世界拼搏着，光就覺得生活非常熱血和幸福。

“對了，我聽楊海老師說，還有專門的‘阿含桐山杯中日友好交流’的電視節目，會播出藤原老師的采訪。”伊角補充道。

“電視節目？中日友好交流？”光愣住。

光還是第一次聽說。以前的北鬥杯，氣氛好像比較劍拔弩張，光搶走了亮的大将位置和高永夏對局。在圍棋世界裡，日韓關系都白熱化了……

“從1999年開始，阿含桐山杯就一直是中日友好的紐帶和象征啊，你不知道？”伊角又笑了。

光撓了撓金色的劉海，他對這些棋賽背後的故事不是太上心。反倒是佐為，懂得這些現代棋賽的淵源，難怪他穿上唐服，還準備了那麼多禮物。

“我們九星會的人，在中國學習過的，都打算聚在棋院會議室裡看中國的電視節目，你要一起來看嗎？”伊角邀請道。

光跟伊角去過幾次九星會。“當然好啊，我現在立刻來棋院！”光迫不及待地說，“我給你們買好吃的。”

***

被伊角這麼一打岔，光方才送佐為出國的傷感就好了很多。

光走在東京站的站台上，打算轉車去棋院。秋冬的暖陽照射在光身上，要融化一般的暖意。

光是很想佐為，朋友們也是。

和以前不同了，佐為不再是光一個人才能看見的了，佐為現在是大家共同的朋友。

所以，這份對佐為的思念，會有大家替光一起分擔。

光想到這裡就覺得溫暖，他不再感到孤單了。

***

頂着難得的陽光，光經過棋院附近的快餐店時買了一個大炸雞桶和端着許多可樂，導緻兩手都拿滿了。

光正沿着斜坡走進棋院的大門，就見到一群年長的棋士從對面的便利店走過來，正是九星會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