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四
佐為去中國比阿含桐山杯的那天,剛好是富士通杯國内預選賽打響的前一天。
佐為買的去北京的機票是上午八點(棋院讓佐為自己選的時間,然後再幫他報銷),光說:“那我們得在淩晨四點從家裡出發了。”
“哎,這麼早?!”佐為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是國際航班哎,要預留三個小時過海關。從我們家過去機場,又要一小時。”光看着地圖規劃着。
佐為很自責:要去中國太興奮了,居然訂了最早一班到北京的飛機。都沒考慮過他們要多早出門,更沒考慮過給光帶來的不便。
——就是在這種時候會容易忘記身邊的人。
佐為在想:當年實在不該責怪小光不讓我下棋。現在輪到我自己興奮的時候,我不也忘記小光的事了。
“我退了重新買吧……要不然,你不要送我了。”佐為道了歉。
光卻笑着安慰道:“不用退票!你很快就要去看千年後的唐朝了,還是參加比賽,當然開心啦。我來調鬧鐘,早點起床,搭京成Skyliner列車送你去機場。”
***
佐為出發那天,東京大霧彌漫,霧氣罩在依舊一片漆黑的天幕上,能見度非常低。快要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了。光從床上爬起來,看着窗外心想。
“你送我去機場睡眠不足,影響了你明天的棋賽怎麼辦啊?”
佐為擔心地說,他今天已經穿上了紫黑色的唐服裡衣,古樸簡單,他推着行李箱,走到玄關。
“沒-沒事,我可以在列車上睡的,會睡得很香的,因為我有催眠藥。”光一邊打哈欠,一邊蹲下身穿鞋子。
“催眠藥?”佐為從衣架上拿起了一件紅鸢色的唐服開襟外衣,披在身上,又把光的金色風衣搭到光的肩上,他語氣疑惑道,“你什麼時候有這種藥的?”
光頂多就是在去藥房買過治感冒和肚子痛的藥。這些藥,佐為都整理過了放在廚房的小盒子裡,以免光丢三落四的。
穿上風衣,打開背包,光居然從裡面拿出一本英語書,笑道:“這就是我的‘催眠藥’啊!一看書我就能睡着回東京站了。”
“哇,你居然看英語書?”佐為感到不可思議。據佐為所知,光那點可憐的英語,都還給小學和國中老師了……
還不等佐為問出什麼,光又收起書,他打開門,幫佐為把行李箱推出去,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可惡,我都還沒出過國。佐為,你這古人居然比我這個現代人先出國了。”
***
很快,兩人都坐到通往機場的列車上。
列車在茫茫的霧氣裡行駛,不時傳來風聲。天幕一片漆黑,大地仿佛隻有他們這節流動的車廂裡閃爍着孤獨的光芒。光覺得他們像坐在一輛駛向雪國的列車上。
列車是最早一班,車廂裡除了他們倆之外并沒有人。
光靠在佐為身上,嘗試在列車上也睡一下。但是,閉上眼睛後,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隻要想到佐為要去遙遠的地方,就很難入睡。這是佐為回來後,光不知不覺養成的壞習慣。為此,光特地準備了“催眠藥”。
“呐,小光……”
光擡頭,對上佐為溫柔如水的藍紫色眼眸。
光以為佐為要問出棋賽的事來,但是,佐為沒有。
“你背包裡的英語書,可以借我看一下嗎?”佐為輕聲問,哄孩子一樣。
佐為感到内疚。他定上九段後,一直和其他職業九段對局、和忙工作,真的忽略光了。最近,光幾乎每晚都是和亮一起在會所裡度過的。
“哦哦,它叫《冬日将至》。”光連忙從背包裡拿出剛才那本英語書,“我隻是看塔矢亮在酒吧裡陸續讀完了這本書,我也借來看看。”
“你和小亮真要好,他讀過的書,哪怕是英語的,你也要看。”佐為微笑,又像摸寵物狗一樣摸光的頭。
自己要出國比賽的這段時間,有亮在光身邊,佐為也放心不少。
光把書遞給佐為,翻白眼道:“什麼要好,塔矢一天能忍住不跟我吵就很不錯了。富士通杯預選賽來了,塔矢簡直跟吃了炸藥一樣。不過,他在大人旁邊就是另一副樣子,和緒方蘆原他們去酒吧,緒方在抽煙,塔矢就會靜靜看這本書,真搞不懂他。”
塔矢亮有很多面。有和自己吵架的一面,有在棋盤上雄獅般捍衛和摧毀領地的一面,還有給過去的自己寫信溫暖的一面,以及看英語書、做玻璃藝術品文靜的一面……
光總是很想多了解身邊的人,比如亮和佐為。光常常會複盤他們的圍棋,看他們喜歡的書,當然,也希望從中了解更多的自己。
***
佐為翻開書,認真又為難地看着裡面的英語。
光看佐為皺着眉,忍不住道:“拜托,這不是純英語書,是雙語書!你沒發現後一頁的假名翻譯嗎?”
專注于新鮮事物時,常常會忽略顯而易見的東西——這似乎是他倆共同的弱點。
佐為連忙翻到後一頁,才看到日語假名翻譯,很小的字體,難怪佐為剛才跳過了:“獻給馬上要過冬的人……冰島寂靜而猛烈的雪……思念的距離……”
讀了好幾行,佐為莞爾:“我想起千年前女官寫的優美的散文集,比如《蜻蛉日記》,也有類似的對冬季的表達。看來,用英語寫的也如此美好。”
“我才不會英語呢!要不是我想用它來催眠,我連後面的假名也不看——倒是你,沒有漢字,你就不認得現代假名了嗎?”光笑道。
“誰說的,我寫現代假名可是完全不輸給你的呢,隻是有了漢字,我認得快些而已。”佐為卡哇伊地嘴硬道。
對了,說起漢字……
“我有種感覺,你會很喜歡中國,因為那裡用的都是漢字。”光想起來。
中國,千年前就是佐為最向往的唐朝,那裡有他鐘愛的漢字,有頂尖的棋士,也有他認定的對手塔矢行洋……中國棋院又那麼想讓佐為過去。那些中國棋士,見到佐為一定會瘋狂的。
光發現自己這次格外沒有安全感的原因,是中國的一切對佐為的吸引力。塔矢行洋,他就用實際行動說明了中國更有意思……
想到這裡,光頓時覺得,那個地理上并不遙遠的中國,此刻就宛如冰島般遙不可及。
“我很喜歡寫漢字,我可以辨認出大部分大中華的繁體和簡體漢字,隻是不會現代的普通話。”佐為還在期待地說着。
光按捺着不舍的複雜心情,說着:“這你不需要擔心,中國棋院肯定會有翻譯的,你隻管享受對局就行。”
***
兩人聊了一會,忽然聽到一陣尖銳的刹車聲。
開往機場的列車停在了鐵軌上,女聲廣播響起:“各位乘客抱歉,寒潮将至,前方大霧,看不清路面,信号指示受到影響,京成Skyliner列車暫時停止行駛。成田機場各航班可能延遲,請查看電子屏幕确認起飛時間。”
光和佐為都愣住,對視一眼。一看電子屏幕上開往北京的航班,果然也延遲了一個小時。
光和佐為都站在窗邊,霧氣令整個城市的輪廓若影若現,偶爾有車燈亮起,像有什麼在霧氣中寂靜而猛烈地逼近。
等待中,困在車上,光和佐為有些無聊和焦慮,但又無可奈何。光此刻的心情更矛盾了。他希望佐為留在身邊不走,但也希望佐為能快點去到中國。
佐為把書還給光:“要不,你看看書,再嘗試睡覺吧。”
光搖搖頭,提議道:“我是睡不着了的。不如,在你走之前,我們來下盤盲棋吧。”
佐為一聽有棋下,眼睛一亮,連忙說:“好啊好啊!”
佐為回來這麼久,兩人之間還沒有下過盲棋。他們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下棋,時間也會過得比較快。
光看着窗外的濃霧,透過車窗上自己和佐為朦胧的倒影,仿佛能從中看到虛幻的十九路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