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三
光催促着佐為穿西裝給他看。佐為瞥了光一眼,接過西裝外套和襯衣。
那一瞬間,光捕捉到佐為眼裡掠過的一絲遲疑和掙紮。光頓時想起自己被迫穿和服時候的掙紮。
“你……你很抗拒穿現代西裝?”光忽然不覺得好笑了。光不希望佐為強迫自己做任何他不喜歡的事。
“凡事總有第一次嘛。”佐為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拿着西裝回到房間裡換。
光在客廳等一會,屏住呼吸。不久後,穿了襯衣和黑色西裝外套的佐為局促地走出來房間。水紫色的長發垂落在筆挺的西褲上,顯得格外挺拔。
光看愣了。這一幕并沒有想象中的滑稽。光又想起大正時期的浪漫電影,穿西裝的佐為就像電影裡“和洋結合”的日本貴族男士,風度翩翩,典雅得體。
“我知道我很奇怪,你不準笑!”佐為的臉罕見地紅透了,仿佛光敢吐槽他一句,他就要扔折扇過來似的。
“不奇怪,你穿這身好看極了!”光大方地豎起大拇指。
佐為顯然不認為好看,他整理着袖口,好像很不舒服,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擺。佐為的狩衣袖口比較寬,所以他覺得西裝襯衫的袖子很窄,手腕像被什麼束縛着似的。同樣地,衣領也是。
光其實明白佐為這時的感覺。自己穿和服時也是這樣“痛苦”。光還是比較喜歡運動裝、帽衫。可能,服飾是身份認同的象征吧。
換回原來的狩衣後,佐為如蒙大赦似地坐到沙發上,作包子狀。
“你下棋的時候盡量穿古裝吧,我看你穿西裝舉止有點不自然。下棋的時候還是放輕松好。”光不忍心地說。
“我也這樣認為。”佐為說着,又迫不及待地拿起唐服到房間裡換,讓光幫他看看。
佐為穿着唐服出來的時候,光感到眼前的畫面為之一變。這身黑色的唐服非常适合他,暗金色的柳葉繡樣搭配着悠遠的水墨山水畫,深沉莊嚴,像廟堂裡供奉的不怒自威的神明。
“這唐朝的衣服很有氣勢,你還沒下棋,我就已經有點敬畏了。”光評價道。
佐為穿唐服明顯就跟穿狩衣一樣舒适自在。他在鏡子前瞧着自己的身影,很陶醉的模樣,顯然在幻想着自己是唐朝的君子了。
“唐朝詩人說‘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想必當時便是這般喜悅了。”佐為開心地說。
光看着想笑,那麼優雅成熟的佐為,私底下就像孩子一般,也有做白日夢的時候呢!
“中國的服飾和平安時代的狩衣,樣式看着相似,但穿出來感覺還真不一樣。”光忍不住說。
佐為把這幾件深色唐服都試穿一遍,問光的意見,結果都很滿意。
光卻有點失落,因為剛才,他忘記給穿西裝的佐為拍照了。
“先别說我的事了。說正事,小光,你上網報名了富士通杯國内預選賽沒有?”佐為用折扇敲光的頭。
光懷疑佐為還是很不好意思,想轉移話題吧。
“知道啦,現在報名。預選賽應該就在你去中國的時候開始吧。”光打開電腦,又不怕死地建議,“要不,你再換一件我的5号運動裝試試看?”
砰!佐為拿起沙發上的枕頭朝光扔過來,正中光的金黃色前額。
***
去北京的日子逼近了,佐為的心情越來越興奮,一想到會去夢寐以求的北京、以及親眼看看千年後的長安,佐為簡直激動得如飄在雲中。他已經買了一本叫《中國唐朝文化之行》的旅遊導覽冊子。
然而,佐為看得最多的,還是中國棋士的棋譜。除了原本是華裔的吳清源的棋譜他已經研讀得爛熟于心之外,還有現代聯賽上棋士們下出來的好棋。
——什麼是現代棋士的“神之一手”?
圍棋作為一門技藝和競技體育,演變至二十一世紀,各方面都有了更廣闊的意涵,向職業棋士的素養和眼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在沒有其他邀約,光和亮都在忙的時候,佐為總是沉浸在琢磨中國棋士棋譜的快感中,尤其是早上從六點到八點的時候,是佐為的靜修時間。
早上,佐為又在棋盤上“啪啪”落子,在擺之前富士通杯決賽裡楊海九段VS緒方名人的棋譜。
從楊海九段的棋局看起來,他的圍棋裡發揮了中國棋士“先取大場,後争實地”的布局風格。和日本棋士的重視厚勢和大模樣棋型的布局邏輯比起來,中國的棋譜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厚勢是秀策流的優點,輕快和務實感則是中國棋譜給佐為大體的感受。
随着時間的流逝,秀策流的厚勢、傳統棋型的模樣和美感,在現代棋局中是否會普遍被放在比較次要的位置呢?每一招式都講求效率,難道是正确的嗎?
佐為常在思考。
佐為希望超越自我,下出超前的圍棋,所以他有種直覺,這次去中國,會找到更接近“神之一手”的啟示。
唯一的遺憾是,這次阿含桐山杯不能和小光一起去。但是,有這個機會再見到塔矢行洋,和中國的棋士們打交道,佐為已經滿足了。
***
今天是休息日,倉田、和谷跟佐為約了上午下棋。
佐為起了個大早。晨光熹微,天空是淺藍色的,秋冬的日光灑落在窗外的紫藤樹的枝頭上,暈出一片白色布匹般柔和的光暈。
本以為光會睡多一會兒,佐為沒有叫醒光。剛擺棋局琢磨一會兒,穿黑色運動裝的光從房間裡出來了,洗漱,然後過去廚房倒茶喝。
小光,這麼早就醒了?佐為心中感到一絲不對。
“你睡得好嗎?”在光坐過來棋盤前的時候,佐為關心地問。
“有一件事,我想在你去中國前跟你說,”光注視着佐為的眼睛,“我不想你在匆促間做決定,希望你有足夠的時間仔細考慮看看。”
“要考慮什麼?”佐為沒想到光這麼鄭重,連忙端正神色聽光說。腦海裡想着棋譜的熱血還沒平息過來,佐為有些困惑。
佐為那一瞬間在想,光該不會害怕自己去了中國棋院,就會想在那邊留下和塔矢行洋一起簽約了吧?
——所以,小光的内心還是沒有安全感嗎?
佐為不可避免地想着這些,他緊盯着光琥珀色的眼睛。
在圍棋這門技藝上的學習,還有适應現代生活種種上,一切算是非常順利了,但是在和光的相處上,佐為常常覺得為難。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佐為告訴自己,得多相信成年的光。
也許,和長大的進藤光的關系,是佐為目前除追尋“神之一手”外,最富有挑戰性的難題吧。
光語氣平靜地問:“我們的房子租約今年到期,你想換住的地方嗎?你喜不喜歡住這裡?”
——啊,原來隻是房子租約的事嗎?
佐為那一瞬間竟然暗地裡松一口氣。
佐為說:“我喜歡住在這裡,我很喜歡窗外的紫藤花樹。唯一的一點,就是棋士們來到我們家聚會,多人的時候,感覺有些擁擠,不太方便。”
“每次和谷他們來開派對,來玩的人太多啦,大家都要跟我們一起玩團體賽。”光同意地說。
佐為遲疑着:“我們可以找些大點的房子住?要不,我問下倉田先生,他上次在棋院裡給我推薦了上野的宅子,外面有一整片紫藤花林。”
“那邊就貴了,不過,我和你的收入加一起應該夠的。”光仿佛也在考慮,“還有……”
“還有?”佐為重複道。
那一刻佐為心裡在想,他等着的就是光這個“還有”。
光認真地問:“我想問你,你和我當室友一起住,感覺怎麼樣?你想自己一個人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