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為早就知道光早晚有一天會問這個了。他溫柔地反問:“小光,你和我當室友一起住,感覺怎麼樣?”
光睜大了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沒料到佐為會把問題抛回來。
“我……很難說。我有時在想,你未免也太受别人歡迎了,我很希望像以前那樣,擁有很多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對局時間。”光承認,“但是,這樣子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我不能太自私霸占着你,但還是會不小心說出貪心的話。”
沒想到光這麼細心。光果然一點一滴地成長了好多啊,和從前的小孩大不相同了。佐為的心情是欣慰的。
佐為也決定坦承:“小光,我喜歡和你住一起。我其實有想過,和你住一起,會不會擠占了你的空間,剝奪了你在成人方面必要的成長。但是小光,我跟你說實話,我把你當家人,在這個千年後的時代,我就隻有你這麼一個家人。”
“佐為……”光哪經得起佐為說這個,鼻子微微發酸。
像孩子那樣,光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佐為的狩衣衣袖。
這一刻,往事的種種心情在兩人之間上湧。幽靈時期的佐為附在光身上,兩人一起分享生命的兩年,是他們之間無法抹去的記憶,也是他們之間最刻骨銘心的快樂與痛楚。
"多年前我就舍不得跟你分開,回到你身邊後,這種情感也沒有變。如果你想有多一些空間,我願尊重你,但如果你問我的話,我希望能經常和你下棋,保持家人的關系。”佐為真摯地說。
“你在我心裡,就像親哥哥一樣。”光握緊了佐為的衣袖,聲音裡透出隐忍的深情,“我的父母、爺爺都不懂我為什麼會在圍棋界如此執着地奮鬥,你是這個世界上,惟一能真正理解我的家人。”
佐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觸摸光金黃色的劉海。
“那我們就當家人那樣,一直對局,一直相處下去,可以嗎?”光輕聲說。
“當然。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你分開。除非你想擁有自己的空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理解支持。”佐為再次強調。
佐為不知道這個說法有沒有給到光足夠的保證和安全感(佐為甚至不敢問這是不是光目前所需要的,他不想令光感到自責和羞恥)。不過,光看起來很滿意,他舒心地笑了。
“行啦,我其實就是想問你,今年租約到期後,還想不想和我當室友而已。那我們去看上野的房子吧。”光從棋盤前站起身,“我去換個衣服,今天倉田還有和谷是不是要來?”
佐為看着光的背影,一時之間,也不太确定光真實的心情。
——我已經做了很多守護小光的事情了,足夠關愛,也足夠克制……我要多相信現在自己和小光的關系才是。
想到這裡,佐為決定先不想了,他繼續低頭,看向星羅棋布的棋盤。
沉浸在深奧幽玄的棋局裡,佐為很快又看得渾然忘我,連光在給亮打郵件都視而不見。
***
過了兩個小時,倉田、和谷來找佐為。光給他們開門,馬上就覺得倉田有點奇怪。
事實上,倉田整個人身上都散發出氣勢,要立即在棋盤上一決勝負的感覺。
“進藤光!我剛剛從棋院過來,看到你的棋譜!你也進入棋聖戰S層循環圈了!我告訴你,我不會被你淘汰出去的。”倉田一看到光就用合起來的扇子指住光說。
倉田人長得胖,鼓起臉、怒目而視的這個樣子活像個喜劇人物。
“……我、我也是!”光雖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很快做出回應,立刻用手臂比了個叉,“我也不會輸給倉田老師你的!”
“除了棋聖戰,還有富士通杯預選賽,進藤光,我可是把你視為阻礙我出線的最強後輩,等着和你下出一盤好棋呢!”倉田還在宣戰。
“哈,我也正是這樣想的。不過,倉田老師,富士通杯關東的名額隻有兩個,你的對手應該不止我,還有一大堆九段棋士吧!當然,我也不好對付就是了。”光比了個奧特曼的姿勢。
——這兩個全日本棋院最幼稚的棋士,在幹嘛啊?
和谷在背後暗暗吐槽。
最先說“倉田作為團長,比他們的青少年選手還幼稚”的是楊海,在多年前的北鬥杯會場時說的,後來不知怎麼地,這個評價流傳出去,整個日本棋院都知道了。
于是,大家說起幼稚的棋士時,就會自動想起倉田,還有同樣半路出家的天才進藤光。尤其是,光總待在睿智的佐為身邊,舉止對比鮮明,就更顯得幼稚了。
佐為在後面給他們倒着茶。和谷忽略他們兩個,過去打招呼:“藤原老師!很久沒和您下棋了。感覺您真忙啊。後面您去中國,又有一段時間不能跟您下棋了。”
佐為跟和谷之間氣氛就比較正常了,是關系很好的前後輩之間的相處。
“和谷,我也很想和你一起下圍棋。真不好意思,這個月我為阿含桐山杯和富士通杯的事太忙了。”佐為拍拍和谷的肩膀。
“我們都理解,就是替您覺得辛苦。”和谷忙說,“當所有國際大賽的種子選手太不容易了。”
四人坐在棋盤邊寒暄一陣,說起佐為去中國比賽的事。和谷又說等佐為回來一定要開派對,光就順理成章地說,房子租約到期了。
倉田立刻說:“你們早就該搬家了!之前在你們家開派對,我太困擾了,在沙發上坐着連腿都伸不直。”
“你們這公寓兩個人住,面積卻比我那單身公寓還小,怎麼可能不擁擠啊。”和谷也說。
“平時還好,棋士派對确實不方便。”佐為說。
“擇日不如撞日,我們今天下完棋後,就去上野看房子好啦!”倉田提議。和谷也在一旁附和。
光瞪着他們兩個,懷疑他們是來惡作劇看自己出醜的。
“有你們幫忙參謀真是太好了,小光,我們去看看大點的房子合不合适。”佐為微笑道,看上去恨不得把倉田與和谷抱在懷裡。
“喂!你們不要看一些太貴的房子啊。”光告誡道,“不要整得我們荷包大出血。”
“藤原老師絕對付得起的,你也太小看日本頂尖棋士的收入了……”倉田跟光開玩笑。
***
塔矢家的圍棋會所。
“所以,你今天沒跟藤原老師繼續看房子,中途離開了?”亮說。
亮和光坐在圍棋會所裡一貫的位置上。亮這些天從關西參加完活動回來,光則是剛剛從上野搭地鐵過來。
氣溫降得好厲害,整個城市的風都是涼的。
光穿了一件金色的風衣和一條加厚的牛仔褲,亮則在襯衫外面套上米色與茶色交錯的菱形針織衣背心。再看會所裡的其他老頭,都穿了大衣、戴了帽子。
“倉田先生在叫佐為幹脆買上野的宅子算了,是買哎!不是租。我看價位,心髒病都要發作了。看得有點煩,我就落跑了。佐為說還要逛一陣,他要買些給中國棋士的伴手禮,說絕不能在中國失禮。”光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亮看光一眼,總覺得今天的光,雖然仍然是大大咧咧的,但表情有點細微的不同……不像是平時的光。
“進藤,你……”亮本能地想問,但是猶豫了一下。
亮那一瞬間想問光——佐為要去北京和父親和中國的棋士對局,你是不是在隐隐擔心,他也會像父親一樣,被中國高手的棋局所吸引,會想留在中國。
兩人對視着,有兩秒的沉默。光心想,亮果然看出了自己心裡在想什麼。頓時,光就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喝杯熱茶。
但是,亮什麼也沒說,光對此是感激的。
“你報名了富士通杯國内預選賽了嗎?”亮問。
“當然報名了!”光說,一提到這個,光的臉就換上不服輸的興奮神情,他擡起折扇,像倉田一樣宣戰道,“我絕對會在預選賽上盡全力和職業棋士們戰鬥,盡力成為日本隊代表的。”
“我也是。我也絕對會争取的。”亮堅定地說,眼眸裡透出清澈又凜冽的光輝,“富士通杯的選手預選賽,下周就開始了。”
“沒錯,佐為在中國的賽場上大放光芒,我們也要努力!”光放下茶杯,在棋盒裡拈起棋子,在棋盤上“啪”地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