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二
光在想佐為會不會一個人從棋院過來,因為,佐為好像沒有一個人來過。
于是光又打電話确認:“喂,你認識過來塔矢家會所的路嗎?”
“哼,我當然認識路!東京的地鐵,東京的交通,我比你記得還熟呢。”佐為有點不滿。
“呃,知道你比我還熟啦……”
“我現在比你厲害,比你更像東京人!你不要擔心我。”
“是是是,佐為你最像東京人,我才是京都鬼……”
***
在酒吧裡等了十五分鐘,光隔着玻璃窗看到了外面的佐為。
佐為撐着千年不變的黑傘,優雅地站在馬路對面。
白衣翩翩的他在上班族們之中格外顯眼,風吹起他水紫色的長發,發絲上沾着水珠,在夜色中有溫潤的弧度。
佐為沒撐傘的另一隻手提着一個紙袋,裡面似乎是一疊文件。他在用寬大的狩衣袖子護着文件袋,半邊衣服都淋濕了。
一看到佐為,光的心情就歡快起來,朝佐為揮揮手。佐為看到了,遠遠地朝他微笑。
紅燈轉綠,佐為跟着人群走過雨水漣漣的斑馬線,向光這邊走過來。
在他的身後,高樓招牌在雨簾中閃着迷幻的光芒。車子一輛接一輛地在他身後駛過,濺起斑斓的水花。
光忽然覺得呼吸一滞,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置身夢中。
這一刻,雨天的寒冷都消失了。全世界的霓虹都幻化成了一片波光潋滟,給佐為當背景。
現代的繁華與古典的清麗在他身上撞擊着,佐為以他那絕美之姿跨越時間長河,走進了光的生命,融入了千年後的世界。
***
佐為踏入這個意大利式的酒吧時,看到繁複的裝潢感到驚豔。佐為其實很喜歡這種西式的設計。吧台前的小型雕塑和書櫃上的歐洲旅遊雜志,都令他好奇不已。
“你快點過來,别到處亂看。”光喊一聲。然後光徑直站起來,過去,一把揪住佐為的袖子,把東張西望的佐為像包子似地“拖”到他們的位置上。
“晚上好,藤原老師。”亮和佐為打招呼。在這種放松的社交場合與佐為聊天,好像是在上次開派對的時候了。
佐為還沒來得及回答亮,光就把菜單往佐為跟前推過去:“快點看看你要什麼。”
“咦!小光,你看,這是蝸牛嗎?”佐為頓時被菜單上的西餐照片吸引了。
“這是法國菜!要試試嗎?”光笑着。
“呃,好可怕……”
亮看着兩人可愛的的互動,感到溫馨。
這一刻的亮在想:要不是有光和佐為在身邊,他在東京一定會過得非常寂寞。
佐為,在亮的心裡在某種程度上代替了父親,成了長輩兼導師。而光,是亮現在身邊唯一的對手和同齡朋友。亮簡直無法想象沒有他們的生活。
佐為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文件袋上寫着:“曆屆富士通杯名家棋譜”。
光拿過來打開來看,果然是一大疊打印出來的棋譜,背面寫滿佐為的鋼筆字。難怪佐為剛剛把這個文件袋護在懷裡,不讓雨水淋到了。
亮給他們倒水,問:“藤原老師,您今天開會開得怎麼樣?”
不問還好,一問這個,佐為頓時重重歎氣:“沒想到這會開了這麼久,現代人為什麼都愛開會呢?”
光正在喝水,聽到這話,笑了,差點嗆到。亮似乎也沒想到一向得體的佐為會說出這番話來,露出意外的表情。
很顯然,在光和亮面前,佐為就沒有在别人面前那樣優雅了,而是一副無所顧忌的真性情模樣。
“原來你也讨厭棋院的高層會議,我們早就受不了了。”光笑嘻嘻地說,“你要不要跟我們抱怨一下?”
在光的鼓勵下,佐為繼續:
“我覺得現代人的會議有點像千年前天皇舉行的朝議,不過,一個時辰過去,臣子們都必須想出對策,否則天皇就要發怒了。但是在現代,大家用好幾個時辰‘相談’完,又什麼都沒改變。”
光大笑:“你的評語真到位,應該讓古濑村、天野這些記者都聽聽,刊登出來!”
連亮也忍俊不禁:“棋院的工作,您不需要親力親為的。尤其是行政相關的,您直接推掉就可以了。”
光附和:“是啊,你負責對局就好。現在是他們需要你打國際比賽,又不是你需要他們。别的雜事,應付下表面過得去就行了。”
佐為聽到年紀輕輕的亮和光都用“職場過來人”的口吻說話,頓時想笑。
“我想多了解一下現代社會啊。想看看不同的人是怎麼看待圍棋的,也想學學現代人是怎麼組織比賽的。但是……”佐為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适的表達。
“現代的工作方式和千年前沒什麼太大區别呢,很多人光說不做,還愛推責任。十分鐘能解決的事,拖上三個星期。”光接話。
佐為同意地點頭:“确實。”這回,連亮也繃不住地笑了。
光看着他們,感到有趣。這種下班後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抱怨職場的氛圍,讓光覺得佐為真的融入了現代人的生活。
***
三人又吐槽了會,光才正色:“你們今天這富士通杯的會議,都在說什麼啊?”
“主要是在讨論日本隊今年的種子選手要定幾位。”佐為回答,“三位還是四位。”
“咦,為什麼要定這麼多種子選手?除了你以外,其他都選出來不行嗎?”光愣住。
“這,小光啊……”佐為有點為難,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亮沒想到光居然會問出這種蠢問題,揚起眉毛,頓時想發作。
亮沒好氣:“富士通杯從1988年開始,日本隊就一直有七個選手,其中三位是種子選手。你不會不知道吧?”
亮的語氣很沖,光感到莫名其妙。佐為看到亮又發光的脾氣了,又想笑,連忙張開扇子準備捂住嘴唇。他們兩個都好可愛啊。
光瞪住亮,語氣不滿:“哎,我又不是電腦,不是什麼都知道的吧!”
——進藤光這家夥,難道是認真的嗎?
“這是富士通杯,世界上第一個圍棋錦标賽!我們日本是主辦國啊!”亮終于忍不住了,語氣帶點急躁。
“日本主辦又怎麼樣,說得好像你有參加過似的。”光倔強道。
“我們早晚會代表日本參賽的吧,你還記得青少年北鬥杯嗎?那選拔賽幾乎是按照富士通杯規格來的!”
“……”光還真不知道。
亮臉色頓時垮了下來:“進藤光!我發現你這個人,是真的對國際棋賽一無所知哎!”他一拍桌子。
連旁邊酒桌上的客人都瑟縮了一下。佐為已經拿起了蝙蝠扇掩住櫻紫色的唇,忍笑忍得相當辛苦。
“你……你别太過分了!佐為還在這裡呢,你别動不動就跟我吵架。”光沒轍了,隻好搬出佐為。
佐為假裝沒聽見,又拿起菜單研究上面的蝸牛照片。亮坐回到沙發上,環住手臂,胸口起伏着,似乎暗暗懊惱自己的沖動。
“哎,你說句話啦。”光一推看菜單的佐為,言下之意是讓佐為說句話維護自己。
“小光,你确實應該多了解啊。我現在知道的都比你多很多。”佐為遺憾地看着光。
“你怎麼一樣,你是所有國際棋賽的種子選手啊。”光一看連佐為都不幫自己,翻了個白眼。
那一瞬間光在想,也是啦,佐為回來後,他确實有在依靠佐為給自己灌輸棋賽知識。
沒辦法啦,佐為學得比較快嘛!偷懶一下怎麼了……
于是,光的聲音軟下來:“好吧,我承認錯誤。你們快點告訴我,富士通杯是依據什麼标準确定三名種子選手的?”
亮喝了一口水,耐着性子解釋道:“富士通杯的三位種子選手,通常是由大三冠——名人、本因坊、棋聖擔任。其餘四位通過選拔賽決出,關東和關西各分配兩個名額。”
光學乖了,忙點頭,一副認真學習模樣:“就像是北鬥杯,你是種子選手,我和社清春是選拔出來的。”
佐為放下菜單,說:“本屆是最特别的,因為這屆多出來了剛定上九段的我。如果日本要維持三位種子選手的話……”
光總算反應過來了:“有了你,大三冠其中一位得讓出種子名額了。”
“所以我在會議中提出,本屆富士通杯應有四位種子選手。”佐為淡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