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喝完了一杯水，這時心情漸漸冷靜下來，也跟上了佐為的話語。
光想了一下：“等會，現任名人和棋聖都是緒方先生啊？這不就沒問題了，種子選手還是三位。”
這也是亮想問的。亮也困惑地看着佐為。
“不是的，棋聖頭銜戰在冬天就會進入七番勝負賽，今年的新任棋聖，不一定是緒方先生。”佐為和煦地說。
“啊，是喔！我就在棋聖戰裡，棋聖戰的确是今年冬天會迎來一個新的結果。”光這才恍然大悟。
“所以，為遵循傳統，我才說本屆應有四位種子選手，等到冬日結束，新任棋聖确定下來，可加入種子選手行列，日本隊名單再靈活調整，正好可以在新年前後與世界高手在決賽對局。”
佐為這一段話清淺又簡單，然而，又是那麼地富有深意。亮和光都愣住了，對視一眼。
因為，佐為提到的是他們完全沒有關注過的細節。他們逐漸意識到，佐為的眼光比他們長遠太多了，考慮到的事情完全不同。
光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感歎道：“原來你是在為未來的新任棋聖争取機會！我、倉田先生和塔矢都在棋聖戰循環圈裡，要跨入最後一層S循環圈了。”
“是啊，我記得你們的賽程，我在想，新任棋聖或許會在你們三位中産生呢。到時候如果可以和你們一起打富士通杯就好了。”佐為直截了當地說。
亮此時已經完全不生氣了，亮感到震撼，那是一種熟悉的内心深處的戰栗，為佐為不經意中展現出來的高瞻遠矚。
這個細節告訴亮，佐為是一個很看重競技公平和體育精神的人。佐為不希望自己的出現剝奪和擠占了傳統的富士通杯種子選手的名額，同時想要尊重大三冠在日本棋壇的地位。這一刻，亮心中對佐為充滿敬佩。
“你太厲害了，你是怎麼替我們後輩想到這麼遠的啊！”光舉起大拇指。
佐為溫柔地微笑：“我隻是像下棋一樣，習慣多想幾步。”
光和亮都知道：現在的佐為，不僅想要追求“神之一手”、突破自身，他還在關心着身邊這個活生生的世界。
“你的提議沒問題啊，所以，本屆富士通杯有四個種子選手嗎？”光問。
佐為搖頭：“還沒确定，富士通、讀賣新聞方面說要再舉辦會議商讨，日本棋院和關西棋院也拿不定主意。今晚會議隻是先确定了三位種子選手，我、緒方名人，還有桑原本因坊。至于有沒有第四位，要等通知。”
“凡是有好幾個單位一起協商，決定事情的速度總會慢些。”亮點了點頭，“不過，您的提議很有說服力，為大家考慮得特别周到。”
光在旁邊聽着佐為和亮交談，漸漸感到自慚形穢。
這才發現，自己對國際棋賽的認識遠遠不足夠。原來一場國際棋賽的背後，有那麼多的知識，那麼多人的付出，并不是光原來以為的下好每一盤棋就行了。
這些感悟，都是佐為帶給光的成長。佐為，總是在給自己推開圍棋世界的一扇扇大門。
“小光、小亮，對不起。”佐為忽然輕聲，“最近忙着國際棋賽的事，都有點忽略你們了。”
“沒關系……”亮忙擺手。光則調皮地做個鬼臉：“原來你知道啊？”
“當然！我也渴望和你們多下棋啊！”佐為用折扇敲着光的腦袋。
***
雨越下越大，到了最後還是沒有停，他們不得不打車回家。
東京的夜景氤氲在雨色中，光和佐為不久後回到家裡，打開燈，家的溫馨氣息迎面撲來。
坐在客廳裡，光特地拿起茶幾上最新一期的《圍棋周刊》看了一眼。
富士通杯國内預選賽要來了，《圍棋周刊》裡面已經附上這個世錦賽的介紹、曆史沿革，和報名網站。
“全年齡段的職業棋士都能參與選拔……”光在房間裡讀着，忽然感到壓力重重。
——富士通杯國内預選賽采取“單局淘汰制”，一局輸就出局了，關東的名額，隻有兩個！
——整個關東的職業棋士那麼多，這簡直比打頭銜戰循環圈更殘酷啊！
光讀着介紹，感到腦袋都疼了。
“你還好嗎？”佐為給光端來一杯熱茶。
“這預選賽，讓我想起小時候考職業棋士隻有三名能夠出線的恐怖感。”光苦笑道。
“的确很殘酷。”佐為看着介紹說，藍紫色的眼裡流露出肅穆的神情。
目前光有另一個棋賽是棋聖戰，光還在裡面苦苦支撐。按照佐為的說法，遵循富士通杯的傳統，新任棋聖可以免選，成為種子選手。
但是，這是棋聖戰S級循環圈啊！金字塔的最後一層，光接下來有五個對手，包括亮和倉田，通關了之後還要挑戰緒方下七番勝負賽，競争同樣令人窒息。
佐為陪着光坐了好一會兒，鄭重道：“我會陪你度過棋賽的，就像以前陪你考職業棋士一樣。”
“謝謝你，”光拉住佐為的手，又想起什麼，“對了，說起棋賽，你下星期就飛北京比阿含桐山杯了？”
“是呀是呀！”一說到中國，佐為頓時眉開眼笑的。
***
不久前，中國棋院給佐為寄邀請函，幫助佐為聯絡中國駐日本使館辦好了赴華簽證。
十月，本屆阿含桐山杯中日冠軍對抗決賽，在北京的佛教文化中心舉行。
本屆是比較有實驗性質的，原本日本和中國内部都有幾輪預選賽，然而今年沒有，因為日本直接定下來佐為出賽，中國也在預選賽中首次采用積分榜排名，選出排名第一的塔矢行洋代表中國。
佐為除了和塔矢行洋正式比賽外，還會和其他各省隊的棋手下友誼賽。據說，大家還會邀請他去天壇和故宮旅行。
此外，佐為還打算自己去一趟西安，看看他千年前向往的長安。
光主動說要幫佐為收行李，佐為卻拒絕了。
“你不用幫我了。我快要收好了，就剩衣服沒收。我聯絡過一些京都的制衣匠人，訂了些要在中國穿的衣服，明天就會寄過來。”
“在中國穿的衣服？”光詫異地重複道。
是哎，在中國比賽，佐為穿狩衣就不太合适了。光不禁在想佐為考慮得真周到。
光想笑：“你難道訂了現代西裝嗎？或者中國的古裝？”記得佐為說過，唐朝的服飾，是日本和服的起源。
“嗯，除了西裝以外，還有一些仿唐朝男裝樣式的深色禮服。在千年後的中國穿唐服、在佛教儀式上穿也不失禮。”
佐為笑着，藍紫色的眼眸裡流露出懷念和憧憬。
“我以前看遣唐使穿過唐服，還暗地裡想穿一次呢，沒想到千年後，我可以實現這個願望了。”佐為期待地說。
“真好啊！你在去中國前，要穿新買的服裝給我看哦。”其實比起唐服，光更想看佐為穿現代西裝的樣子。
***
和佐為讨論服裝多少轉移了注意力，聽着雨聲，光睡了個好覺。可能是因為，佐為的那句：“我會陪你的”，讓光有了安全感吧。
第二天是休息日，光是被宅急送的敲門聲吵醒的。空氣裡彌漫着一股紅豆、芝麻和谷類的清甜香氣。
光懵懂地起床，看到佐為把兩個大紙箱搬進公寓裡。佐為手裡還拿着一封信。
“你的新衣服送到了？”光還揉着眼睛，接過佐為手裡的信拆開。
信件是房屋中介寄來的，說公寓租約今年12月到期了，如果要續租的話在下個月底前要簽好契約。
佐為把紙箱放在沙發上，“我煮了一種我們平安時代的‘望粥’，你要喝嗎？”
佐為早起下廚了，看來心情非常好耶！光意識到。
是因為即将要去中國比賽的緣故吧。國際比賽總是會令他們兩個興奮的。
佐為用剪刀剪着紙箱的膠帶，興緻勃勃。光把房屋中介的信件放到抽屜裡，打算以後再跟佐為商量房子的事。
光到廚房盛了一碗平安時代的粥，嘗了一口，紅豆、芝麻和其他谷類的濃稠味道立即在口中漾開，軟軟糯糯的。這是區别于現代日料的味道，光感受到一股來自千年前的溫柔與暖意。
光端着兩碗粥出來放到餐桌上，果然看到兩件嶄新的黑色西裝、襯衣和三件深色的唐服套裝放在沙發上。
“啊！你果真買西裝了啊！”光驚喜地叫一聲，趕快拿起佐為訂的西裝看。
西裝和襯衣倒是常見的款式，質地舒适，碼數比光的稍大一些。光辨認出佐為買的西裝和自己的是同一牌子的。
佐為當然是在擺弄着他的男士唐服，黑色的絲綢層層疊疊、流光溢彩，精緻的黑色圓領上繡有清雅的暗金色竹葉的紋路，下擺上繡有中國的水墨山景，寬敞的衣袖比狩衣的稍窄些。
佐為喜歡唐服喜歡得不行，但是光覺得這深色唐服莊重有餘，不如平安時代的男裝绮麗。大概是因為這是阿含宗組織的比賽，在佛教中心舉行，不好穿得過于華美吧。
“你趕快穿西裝給我看，你是見過我穿和服了，我還沒見過你穿現代西裝呢。”光催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