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玻璃上比劃了一下,佐為很聰明,立刻會意地點頭。
“這就像在豎立的大盤上下棋一樣,我們不是面對面下棋了。”佐為的語氣帶上些迫不及待,“你執黑先下,告訴我方向。”
光看着佐為的樣子想笑。此刻不舍的心情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想和佐為下出一盤好棋的躍躍欲試的心情。
下圍棋,果然就是治愈他們心靈的最好的良藥。
于是,光下了第一手棋,他鄭重地說道:“黑1,右上角,十七之四。”
佐為說:“白2,左上角,四之三。”
光:“黑3,左下角,十六之三。”
……
兩人下的速度算是挺快的,很快,戰火就彌漫在霧色中虛無的棋盤上。光所有的心情此刻都被圍棋占據,幾乎沒有傷感和眷戀的情緒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下盲棋,光覺得佐為下棋的思路有點不一樣。
因為,前面黑30手棋,都是光在積極求戰,佐為基本沒有回應他的招式,也沒有像以前那樣,以強大的厚勢布局震懾黑棋。
佐為的白領地都圍繞在二、三線展開,處在低位。所以說,佐為這局盲棋,不是在取勢,而是在取地。
這不是佐為第一次下出取地的棋,但是,卻是策略比較單一的一次。在欣賞國際棋賽棋譜時,是佐為親自告訴光的,“取地可以穩固地圍出領地,但是在棋盤上影響力和擴張力就會比較有限。”
——佐為,你是秀策流的開創者,你的厚勢威力一向是最非凡的啊,為什麼在這局盲棋中,你完全沒有運用到傳統的棋形,一心一意地隻想要取地?
這局盲棋……和平時的佐為不一樣。為什麼?光心中隐隐生出陌生的畏懼。
佐為藍紫色的眼眸依舊波瀾不驚,像最平靜的湖,然而光卻像處在窗外的大霧中,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
難道,佐為在用光做實驗?但是,又不像是這樣……
光在想,與其說佐為在學習某種新的戰略思想,倒不如說,佐為好像又在腦海裡在對抗自己某種舊有的觀念,才下出這種奇詭又極端的棋。
佐為仿佛對光的坐立不安視而不見。佐為沉靜地說:“白38,左中下角,十四之十七。”
“哐”地一下,列車忽然又開啟了,遠方信号燈閃爍。地平線隐約透出一絲魚肚白,穿透了茫茫的霧氣。
然而,光感到佐為的每一手棋像一團沉重的霧氣,壓得他頭皮發麻。
要在腦海中畫出棋盤,想象棋局的走勢,又要想棋力高強的佐為到底想怎麼下,這盤盲棋下得既費神又讓人窒息,腦袋像被灌了鉛似的。
列車行駛在鐵軌上,四周的風景都移動起來。黎明時分,太陽仍然被霧氣遮掩着,雲層裡有了些許紅光。那種逐漸點亮的光芒,與夜幕褪去交織在一起,顯得分外豔麗。
光并沒有心情欣賞窗外的景緻。他感到汗水沿着金黃色的劉海滴落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光扶着前額說:“……黑39,左中下角,十五之十七。”聲音顫抖。
話音剛落,播音聲就響起:“京成Skyliner列車已到終點站成田機場——”
***
光和佐為如夢初醒,對視一眼,胸口的壓迫感才褪去,像從鬼氣森森的冥界回到陽間。
“我們下到這裡?回來再繼續和你下。”佐為說,起身去推行李箱。
光連忙跟着他站起來,木讷地随他一起走到站台上。
說真的,光還沒反應過來,大汗淋漓,棋盤上的棋招還在腦海裡浮現,還在“啪啪啪”地自動布局着。
——果然是讓人又愛又痛的佐為的棋局。
“佐為!我想問你!你為什麼會下成這個樣子呢?!”光迫不及待地問,一邊拿出紙巾抹了把汗。
“是我要問你,為什麼會下成這個樣子吧。”佐為一邊跟随機場的指示走過傳輸帶,一邊嚴厲地點評道,“你不能仗着你自己治孤力強,在前面我自己專心圍地時,你就肆意妄為地宣戰。”
——不對,我想要讨論的不是這個!
光尋找着合适的語言。
在佐為面前,常常會有短暫失語的現象,因為潛意識裡會害怕被這種看不到盡頭的力量吞噬,從而看不到自己。連塔矢亮也說過,他也有類似的反應。
“還有,小光,你在下盲棋的時候,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麼會下出這種取地的棋局?”佐為看光一眼,“這樣下盲棋很累吧。你還是專注棋局本身,不要揣測我會何時下出‘取勢’的那一招比較好。”
“你怎麼比塔矢亮罵我時還直接。”光頓時感到一種被說中的窘迫。
***
兩個人一邊鬥嘴一邊走進了機場。機場裡除了工作人員外,基本沒有什麼乘客。
他們這時正走到國際航班的區域辦check-in和行李托運。
“佐為,你,是不是又受到誰刺激了,為什麼改變了你的棋路?”光幹脆問。
佐為卻沒有立即回答光。
辦好一切後,佐為才用雲淡風輕的語氣,說出了一段讓光震驚的話:
“嗯……我在想的是,對于二十一世紀的棋士來說,全局觀和平衡的觀點固然重要,但是傳統棋形的厚勢和美感,好像是被現代棋士放在了比較次要的位置——
“如果我把腦海裡的定式都清空,不讓厚勢限制我自己,把秀策流、宇宙流、中國流這些知識都放下,盯着實地圍空,同時也注重收官的細微之處,會不會就更容易下出扭轉勝負的‘神之一手‘?”
光驚呆了,徹徹底底地驚呆了。
清空定式,把秀策流等等知識都放下,這些看似很不尊重傳統的話,真的是從來自古代的佐為口中說出來的嗎?
佐為自己也笑笑,很不好意思地:
“我隻是從國際棋賽的棋譜中感受到了這些,但還沒有成型的理論。我說得也不全然是正确的。小光,你要保持獨立的思考。此番我去中國,能找到更清晰的答案吧。”
***
佐為留下這些話,還有一盤和光沒下完的盲棋,就這麼進了海關,留下光自己一個人站在落地窗邊。
光回不過神來,因為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佐為的很多面。
古典優雅的貴公子一面,如孩童般純真的一面,如戰神般在棋盤上所向披靡的一面,還有……他那變化多端的、進步又先鋒的、勇于揮劍革新自己的一面。
《圍棋周刊》裡的點評,都說光是少年天才,進步神速,但是,光知道,佐為才是真正的天才。
佐為内在的轉變,總是靜谧的、悄聲無息的,就像在大霧中逼近的寒潮。等光發現時,佐為已經活用在棋盤上了,他學習新事物和超越自身的魄力讓人顫栗。
在窗邊看着寫有“中國北方航空”字樣的飛機起飛,融入雲端,光感到内心激動不已。
此刻,霧氣消散,太陽破雲而出,萬丈光芒染紅大地。
佐為,就像從古時候照到現在的太陽。他在圍棋上的才華,他這個人,就如同此刻破曉的光芒。
“佐為,你現在是自由的了……”光看着飛機,喃喃自語,“你飛吧,去和全世界的高手們下棋,追求現代圍棋的‘神之一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