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54，拆。”佐為幹脆利落地說。

光感到心中一震。從這一手開始，佐為改變了策略——他放棄了之前隻圍實地的單一策略，又用了他以往擅長的取勢的招式，應付光的攻擊。

光知道這是為什麼，白棋全部萎縮在二、三線上，這麼下去就會輸了——佐為是個敏銳的人，放棄了之前的策略是明智的。

果然，佐為的心情在搖擺吧，從他驟然改變策略的這一手就可以看出來，佐為正經曆着某種不确定，恐怕是去了北京一趟，被中國的棋士影響的。但是，具體是什麼呢？光猜測着。

他們的時間把握得剛剛好，skyliner停靠在東京站的時候，這局盲棋終盤了。

“三目之差，我認輸了。”光說。雖然輸了，但光下得很滿意，他擦了把汗，又認真地看着佐為，“我看你，在中國又受到沖擊了吧。具體發生什麼事了？是誰影響了你？”

“其實，是他們集體影響了我。”佐為說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話，神情肅穆。

“中國棋士集體？”光愣住。他們這時推着行李箱出站台。光又從背包裡拿出雨衣，拿出一把傘遞給佐為。

“回家跟你說吧，我用數碼相機拍了許多照片，錄了視頻。你看了就知道了。”佐為說，撐開傘。

“哇？還有視頻？”光驚喜。

***

一回到家，光就迫不及待地拆開這兩個行李箱。果然發現一大堆禮物，都是中國棋院送的，每一件都那麼精緻，仿佛遠古的奇珍異寶。

其中一件用絲綢制成的狩衣靜靜疊放在行李箱裡，柔軟的綢緞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澤，用銀絲繡着雪和梅花的圖案。旁邊有一吧折扇，扇骨是用漆黑的烏木雕成的，上書“八風不動”，字迹遒勁，是桐山靖雄的親筆。

更讓光目眩神迷的，是放在箱中的四把綢傘。傘骨用淡竹制成，纖細堅韌，傘面鋪着光潤如雲錦的絲綢。綢傘顔色豔麗，紫的似月夜下的藤蘿，紅的似初春旭日染頭的霞光。傘面上紫藤的圖案蔓蔓纏繞，柔枝如雨，仿佛能聞到花香；另一把則用青綠色繪着山水，一葉扁舟，那是千裡江南的縮影。

光這輩子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中國傘，竟比京都的美濃紙油紙傘還要波光潋滟。光忍不住撐開來，撐開的綢傘在燈光下徐徐展開，宛如在煙雨綿綿的窗前綻放了一朵熱烈的煙花。

“天呐，太美了！這就是中國棋院給你的禮物！”光喊道。

佐為看着光驚豔的表情，微微一笑，溫柔地介紹道：“這是西湖綢傘，是中國獨有的，據說要經過二十道繁複的工序才能完成這樣一把傘呢。”

光擡起頭來，眼中滿是喟歎，“佐為，跟你一起生活，就像跟古代的君王生活一樣，能夠經曆不同的盛典，還能見到其他國家的奇珍異寶。被這些禮物包圍，我簡直像生活在天堂一樣。”

佐為學着光的口吻笑道：“這話應該由我來說吧，小光，有你在我身邊，能夠把這些和你分享，我才像生活在天堂一樣。”

光聽得不好意思，佐為又從折疊好的衣服下方，拿出用紙包好的碗，捧着遞給光，“這是給你的禮物。”

光接過，拆開包裝紙，裡面是一個陶瓷制成的拉面碗，碗身潔白如初雪，釉面光滑得仿佛可以映出人的倒影。碗上有青花瓷的圖案，描繪了兩個古代棋士對弈的畫面。碗沿環繞着一圈纏枝花紋。

“太謝謝了！”光高興地說，拿着碗端詳着，“我以後做拉面吃時就拿這裝了。”

“嗯，我是在天壇公園附近的陶瓷作坊看到的，覺得你應該會喜歡。”佐為眼中含笑。

雨聲滴答，屋内卻洋溢着溫暖的氣息。光看着佐為從中國帶回來的禮物，恍惚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源氏物語》的宮廷之中。和佐為坐在一起，身邊是千年前大唐的奢侈品，流動着無限的詩意風雅。

***

“還有這個！”光眼尖地發現了一台新的數碼相機。

“我就問楊海九段借了一天相機，第二天早上，我就去王府井大街買了一台新的。”佐為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拍了很多照片和視頻，原本想發給你。但郵件的附件太大，小盒子彈出一個方框說‘傳送失敗’。”

“郵件是這樣的，可傳的附件大小有限。那我現在可以打開來看看你的傑作嗎？”光拿起相機，興緻勃勃地問。

“當然！我很樂意和你分享。”佐為點點頭。

光按下電源鍵，相機屏幕亮起，裡面儲存的果然比佐為之前發來的郵件多得多。

于是，光抱着相機和佐為一起坐在沙發上，慢慢看起來。

光本以為佐為拍的都是棋局和對局的視頻，但沒想到佐為拍的遠不止這些，竟然有許多天壇公園和佛教中心的影像，有很多片段就像記錄片一樣精美。

畫面緩緩鋪開，光很快就沉浸在佐為拍攝的世界裡。

雨水，從朱紅色的祈年殿屋檐滴落下來，落在池塘裡的蓮花燈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金黃色的銀杏葉從枝頭飄落，覆蓋在石闆路上。

佛像前，暗紅色的絲綢帷幕垂散在棋盤上。

夕陽的光輝灑在滿屋金絹屏風和落滿棋子的棋盤上面，暈出輝煌的色澤。

數條系着紫色流蘇的暗紅色綢帶紛紛飄揚，學棋的孩子們嬉鬧着走過長廊。

燈籠旁邊，有些孩子回頭看拿着相機的佐為，露出害羞的表情。

晨起時，天壇公園朱紅色的屋檐和銀杏葉都結滿了銀白的霜。

……

“佐為，你的審美一流，你拍出來的每一幀都像藝術品，簡直可以去當畫家和導演了。”光佩服地說。

“謝謝你小光，”佐為微笑着，“千年後的大唐，比我想象中更美麗。随手一拍便是古畫。”

這時候，一個視頻映入眼簾，畫面中，身穿深黑色唐服的佐為被中國的棋士圍在中央。他與塔矢行洋，中國棋院的棋院坐在會議室裡，三人低聲交談着。

顯然，這相機是由其他人拿着拍攝的，把他們三人的表情和動作都細緻地記錄下來。

視頻裡的佐為神色溫和，卻也透着鄭重。光想起列車上的盲棋，想起佐為轉變的策略，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佐為……是不是在棋盤之外，經曆了一些我們都無法想象的事情？

“藤原老師，我拿你的相機拍啰！”就在這時，視頻裡傳來一個活潑的聲音，日語不是很标準。

視頻裡，佐為和其他兩人的交談被打斷，然而裡面的佐為沒有任何不悅，溫柔地看了鏡頭一眼，輕輕笑着：“拍吧，謝謝你啦。”

光按下暫停鍵，看着自己身邊的佐為。光好奇地問：“這拍你視頻的孩子是誰啊？”

“是樂平啊。那個跟和谷很像的孩子。”佐為搖着袖子說，露出卡哇伊的笑容，“之前聽伊角說過，我沒想到他們真這麼像，所以感覺格外親近些。不過嘛，樂平比和谷要更調皮一點。”

“你這麼快就和他們打成一片啦。看來你在中國也有棋士朋友啦。”光高興地說，又按播放鍵，看起了這些視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