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明意揚起一個得意的笑容,“本人為數不多的解悶方式了,掌門大人。”
“我看你就是太閑,實在沒事做可以練劍。”穆青峰淡淡地理了理衣領走到門邊,“你看着楚卿雲,有事叫我。”
“一定把你這乖徒照顧得好好的。”師明意雖然這麼說着,但隐約感覺到穆青峰心情不是很好,還是少惹他為妙,于是識相地少說了兩句。師明意目送穆青峰出了門,長出一口氣,有些疲憊地把半個身子都靠在桌上,給自己倒水喝。
他一點點啜飲着知名的玉山露茶,一邊回憶起穆青峰抱着楚卿雲的樣子,很是感慨。感慨他這個師父過了這麼多年也算是有所長進了,想當年自己被他練得路都走不動的時候,穆青峰也是很“好心”地把他送回房間,但,是用單手扛的。每當這個時候有人路過,師明意都恨不得把臉塞進衣服裡,别提多丢人了。如今他也學會用雙手好好抱着人飛了,真是年紀大了心就慈悲了嗎?可他又想到穆青峰剛才讓他練劍時那個熟悉的眼神,不由得渾身一抖,大約也沒有慈悲到哪裡去。
這樣一來想必玉山和其他赴宴的門派又要拉着穆青峰議論上好久吧,師明意想到這裡便像出了口惡氣,笑得更開心了。
楚卿雲昏昏沉沉的,在睡夢中也無法安穩地休息。
他一會夢見翠城倒塌的房屋、破碎的街道,一會夢見道觀鐘聲裡葛添消瘦虛弱的背影,一會夢見阿蕪往嘴裡塞包子,一會又夢見自己其他門派的人連連搖頭的神情......他知道不是救了這些人事情就結束了,還有很多很多事情是比救人要難的。在夢裡他也無法停止擔憂,或許他會被問責,或許玉虛宗會找天山要個說法......
他又緊張又疲憊,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漫無終點的陣法上,舉着劍,邁着腿,背負着千千萬萬的人命。汗從額頭上滴下,他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己魯莽而沖動,剛剛踏出山門不久的他汗流浃背地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世界向他展示了億萬紛繁困境中的一角,太多的力所不能及中他意識到自己是因為某種好運才算有了一個相對好的結局。
師明意啃着梨子,走到床邊,發現楚卿雲額頭上皆是汗。他伸手拍拍人的臉,叫他的名字,楚卿雲也沒有醒來,師明意能判斷出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大約是做了個噩夢吧,按理說放着不管等他醒來就好,但看這小子的難受模樣又有些于心不忍。
可就因為楚卿雲這小子做了噩夢就把穆青峰叫回來了,那也太便宜穆青峰了,不是,那也太小題大做了。
楚卿雲正在夢中無盡的疲憊中苦苦前行,不知何時是個頭。忽然隻覺有人拉過他的手,那手很大,把他的手都包了起來,仔細一看,卻是自己的手變小了。自己竟回到了十二三歲的模樣,穆青峰拉着他的手走在天山冬夜的雪地中,那時他剛剛被送上天山,從小錦衣玉食到有些嬌生慣養的他難以習慣,甚至偷偷找了個角落躲起來,在冷到人要發昏的時候,是穆青峰找到他,拉着他往有光的地方走。
他不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心裡滿是歉意,偷偷發誓明天要好好修行。
“師父...”
“嗯?”
“對不起......”
那人隻是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有斥責他,“劍法很難記住嗎?”
“嗯...早早起來也很難...”小小的楚卿雲老實地說道,“這裡冬天好冷...王府裡會很暖和...”
“那便再加個爐子吧。”穆青峰回答,“你很有天賦,你終有一天會覺得這些不再難的。”
“可是我記住了一個就會有下一個...”楚卿雲悶悶地說道,“修行是這麼難的事嗎?”
“世上沒有簡單的事,卿雲。”穆青峰拉着他穿過漆黑的森林,走到燈下,“修行不會是最難的。”
楚卿雲心中不解,還有比記住那些複雜的劍譜陣法還要困難的事嗎,這對一個十二三的小孩來說還是太過難以想象了。
他怯生生地問,“那我今天...練的那個...做得怎麼樣?會給師父丢臉嗎?”
楚卿雲隻見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做得很好。”
他恍惚了一瞬,自己又已經在師父的劍上,舌頭下含着師父塞進去的丹藥,他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嘴裡除了那點苦絲絲的味道,還有殘留着師父手指的感覺。
啊,有點奇怪......但是...也沒什麼不好的。
那些紛繁的夢境終于離去,楚卿雲終于進入了無夢的沉眠中。
師明意把梨核丢掉,看楚卿雲終于平靜睡去,松了口氣。
隻是這小子也太粘人了,睡着了還在叫師父,這醒了不得告訴他讓他臊一臊。
師明意樂呵呵地想着,又添了一杯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