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錯不錯的,隻是得問你究竟想不想。”陵遊輕聲道,“你為什麼要學話本裡的人呢?”
阿蕪沉默了一會,“我以為人都是這樣的...做人多熱鬧,我不想做孤零零的野狐狸。”
安靜了一會阿蕪便搖了搖頭,“不說這個了!讓我問問你吧,你的名字是誰起的呢?”
“是我母親起的。”
“她是怎樣的人?”
陵遊想了想,笑了一下,“我印象裡,她是個很怕麻煩的人,懶懶的,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這樣。”
阿蕪又問,“那你這麼難受,她怎麼不來幫你呢?”
陵遊撓了撓臉頰,“她不知道。我很早很早就一個人出來了,我本打算等我變厲害了,偷偷摸回去,好好吓她一跳...”
阿蕪樂了,“你離家出走啊?”
陵遊也被逗笑了,“也可以這麼說吧?雖然我和她提前打過招呼了。”
“可你是怎麼被關在石頭縫裡的...?是誰欺負你了嗎?我幫你去揍他!”阿蕪揮了揮拳頭。
陵遊停頓了一會,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誰欺負我,是我自己能力不足。我選了一條兇險的路,就像進了賭坊。你知道賭坊嗎?你赢了便盆滿缽滿,輸了便一無所有。我便輸到隻剩下最後一枚錢。”
陵遊伸手輕輕摸了摸地上深色的草,“這不僅是失去錢财的那種一無所有...你會失去一切。我最後倒在一個我也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動彈不得,我很害怕,想把自己藏起來,于是我的身體不受控地日增月漲...你看到的這個石頭烏龜樣的大塊頭,就是我的身體。我的魂魄便被撕裂成碎片,夾雜在這些堅硬的殼之中沉睡。後來有人來了,在我的背上建起城市,這已經是許久許久之後的事了。”
阿蕪目瞪口呆,“那你還能變回去嗎?”
陵遊道,“我的魂魄就是這最後一枚錢。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去賭嗎,賭赢了你就能重新獲得一切,甚至更多。”
阿蕪小心翼翼地問道,“那輸了呢?”
陵遊笑,“魂飛魄散,萬劫不複。從此‘我’就會是一個隻會橫沖直撞的大烏龜怪物。”
阿蕪問道,“那你要怎麼辦呢?”
陵遊平靜地說,“我不想冒這個險了,我累了。”
阿蕪急了,“可是魂魄消散是很漫長很疼的...就沒有别的辦法了嗎?”
陵遊微笑道,“有的,所以我們在往西海去呀。去找人幫忙。隻是我這一枚錢也快要花光了...可能天亮的時候,我們就要再見了。雖然我不能再聽見你說的話,再跟你聊天,但我其實還在的,雖然隻剩下一點點了。你和楚卿雲會幫我把這個匣子帶到給西海的仙人的,對嗎?”
阿蕪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在被借用了身體的情況下還有這樣的爆發力和行動力也讓陵遊歎為觀止了。阿蕪跑到玄武邊緣,望着他們前進的方向,焦急道,“能不能再飛快一點呀!龜龜,快點呀!”
陵遊笑了起來,“快不了了,最快了,在遊了在遊了。”
阿蕪怒道,“你怎麼一點都不緊張!”
陵遊隻是笑。
漫天的星河閃閃發光,陵遊許久已經沒有再仔細地仰望過真正的夜空。她無數個夢醒時分都被困在沒有絲毫光亮的永恒黑夜裡,痛苦和寂寞将她折磨成可怖的形狀,她已然記不起當初出發時的情形,那千千萬萬年前,是否也是這樣一個晴朗的夜,是否也有星星照亮着她的眼睛。
但當她踏上歸途時,這最後的夜晚,她覺得是美麗的。
“阿蕪,謝謝。”她輕聲說。
阿蕪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見右手輕輕握了握左手。
随後,那種斷斷續續的凝滞感消失了,她的身體再次完全屬于她自己。
“陵遊...?”
沒有回音。
“龜龜...?”
也沒有回音。
楚卿雲從夢中緩緩醒來,手中的珍珠被掌心溫熱。
他起身,看見阿蕪坐在一旁,雙手交握,望着遠方。周圍已沒有了陵遊那半透明的身影。
天邊隐隐地泛起白色,耳畔已能聽見海浪拍岸的聲音。